（德國之聲中文網）中國對德國出口產品——從汽車到工廠設備——旺盛的需求曾支撐著歐元區最大經濟體德國的長期繁榮，但如今形勢已變。
2025年，德國對中國的出口下降了9.3%，而中國對德國的出口卻大幅增長。根據初步官方數據，去年德國對華貿易逆差達到創紀錄的約890億歐元（1060億美元）。
德國經濟研究所（IW）本周四（2月12日）發布的一份分析報告指出，近年來，德國依賴對華出口的就業崗位數量急劇下降，自2021年以來已減少約40%。在2021年出口中國的繁榮時期，德國約有110萬個就業崗位直接或間接依賴於中國的最終消費，而到了2025年，依賴對華出口的就業崗位估計減少了超過40萬個。
從出口市場到」中國衝擊「
在關鍵工業領域，中國已經從一個極具吸引力的市場轉變為一個實力強勁的競爭對手，令眾多德國企業感受到來自中國的競爭壓力。
總部位於德國西部阿爾斯多夫（Alsdorf）的4JET公司就是其中之一。該公司的工業雷射加工技術應用於從汽車輪胎到玻璃加工等各個領域。過去，4JET公司曾向中國太陽能電池行業銷售大量設備，但隨著中國本土競爭的加劇，4JET公司決定將部分太陽能電池加工技術授權給一家中國本土企業，而不是直接向中國企業銷售。4JET首席執行官約爾格‧傑特（Joerg Jetter）表示，尤其是對德國至關重要的行業——汽車和機械工程——感受到了來自中國的競爭壓力。
中國的電動汽車大量出海，遠銷歐洲圖片來源： Avalon/IMAGO 「人們長期以來擔心的『中國衝擊』已經來了，"德國機械設備製造業聯合會（VDMA）的外貿專家奧利弗‧裡希特貝格（Oliver Richtberg）向法新社表示。「我們聯合會幾乎所有成員都表示，這將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德國機械設備製造業聯合會（VDMA）代表約3500家企業，以中型企業為主，其中約90%的公司員工人數不足250人。
觀察人士指出，中國從德企出口市場到競爭對手的轉變始於大約十年前。當時中國加大了在高科技製造業領域的競爭力度，並獲得了巨額國家補貼。但德國工業界真正感受到其影響是在近幾年。
經濟停滯不前：德國今明兩年前景悲觀
降低風險
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也促使德國企業呼籲「降低風險」。去年，中國加強了對稀土礦出口的限制，隨後又暫時停止了安世半導體的出口，令德國汽車行業感到擔憂，也使得「降低風險」的呼聲更加高漲。
一些企業還指出，「德國製造」的標籤已不如以往那樣具有聲望。總部位於巴伐利亞州的格倫策巴赫公司（Grenzebach）專門從事玻璃和建築材料行業的自動化和生產技術。該公司雖然在中國保持了市場份額，但其高級主管埃格伯特‧溫寧格（Egbert Wenninger）也指出，「過去，德國品牌和我們多年的經驗可以被視為一項明顯的優勢，但如今德國和歐洲被視為「緩慢、官僚、複雜且昂貴」。
過去半年中，「去風險」取代了「脫鉤」，逐漸成為歐美國家對華經濟和安全政策的一個共識。這個概念最早出自哪位政治家之口，又是如何在國際上被討論和接受的？
圖片來源： Kira Hofmann/photothek/imago2023年3月30日，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布魯塞爾兩個歐洲智庫主辦的活動中用英語發表演講。她指出中國和歐洲之間的經濟關係正變得越來越不平衡，中國「明確地將軍事和商業領域融合在一起」的做法給歐洲安全帶來了風險，因此需要去風險，並且更好地運用現有工具，以維護歐洲經濟利益。「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非黑即白，而我們的答案也不可能如此。因此我們必須聚焦於去風險（De-Risking），而不是脫鉤。」
馮德萊恩的講話獲得了巨大關注。「去風險」這個說法也隨即開始在德國和美國被媒體和政界人士引用。《紐約時報》認為，這一表述是對歐盟對華關係新的概括，德國和法國外交官此後在國際組織中推廣「去風險」的概念，並使之體現在當年5月廣島G7峰會聲明的內容中。德國《明鏡》周刊則指出，馮德萊恩希望在用詞上保留空間，與美國一段時間以來使用的「脫鉤」有所區別。
德國外長貝爾博克4月中訪華期間也表示，德國並非要與中國「脫鉤」，而是要「降低風險」，就是說歐洲應降低對中國「不健康」的依賴。同時出席記者會的中國外長秦剛則回應說，「中德是夥伴，不是對手」，雙方在供應鏈上相互依賴「是市場規則下最優的選擇」；只要兩國都保持開放，「就沒有必要擔心所謂的依賴」。
有德國媒體注意到，最早公開使用「去風險」一詞的並不是馮德萊恩，而是德國總理肖爾茨。2022年11月德國《明星》雜誌（Stern）在肖爾茨訪華前的一篇報導中引述他談到對中國產業鏈的依賴性時說到：「去風險和多樣化是當務之急。」但當時這一說法並未引起特別的輿論關注。
「去風險」（De-Risking）一詞並非新近的發明，而是一個金融行業的術語，指的是銀行或投資者收縮或終止交易關係，以降低支付違約的風險。而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在2023年1月，亦曾在世界經濟論壇上表示，歐盟雖需要「與中國合作和貿易」，但仍須修正與中國的商業交易方向，尋求與這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降低風險，而非脫鈎」。
華盛頓的官員也開始使用「去風險」的表述。今年4月底，美國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Jake Sullivan）在華盛頓布魯金斯學會發表講話時表示，「去風險意味著擁有彈性的有效供應鏈，並確保我們不會受到任何國家的脅迫。「」我們只是要確保美國和盟國的技術，不會被用來對付我們自己，」而並不是要切斷貿易，他強調，「正如馮德萊恩主席不久前所說的。」
德國《商報》指出，在這個問題上，馮德萊恩、德國總理肖爾茨以及美國國家安全顧問蘇利文顯然已經形成了共識。「同'脫鉤'不同的是，'去風險'的目的並不是要在經濟上孤立中國，而是要增強歐洲自身的經濟抗壓能力。」
5月的廣島G7峰會結束後，英國首相蘇納克（左二）對媒體表示，英國和G7集團其它國家在共同尋找方法，減少中國帶來的挑戰。「這一切都是關於去風險，而不是脫鉤。」他補充說：「我們（七國集團）正在採取措施防止中國利用經濟脅迫來干涉其他國家的主權事務。」
對G7會議公報本已大為不滿的北京做出激烈反應，中國駐英國大使館發言人指責首相蘇納克的言論是「鸚鵡學舌」。中國外交部（圖）之前就G7公報表示：「對於所謂『經濟脅迫』，美國大搞單邊制裁、『脫鉤斷鏈』，才是把經貿關係政治化、武器化的真正『脅迫者』。我們奉勸七國集團不要做經濟脅迫的同謀和幫兇。」
中國總理李強6月27日在天津舉辦的世界經濟論壇（WEF）「夏季達沃斯論壇」開幕式上發表演講時說：「現在在西方，有些人在炒作所謂的『降依賴、去風險』，我認為在一定程度上看，這兩句話就是一個偽命題。」他認為，風險管控應該由「企業去做相應的判斷和選擇」，政府和相關組織「不應該去越俎代庖，更不應該將去風險擴大化、政治化、意識形態化」。
共同的對華政策也是6月30日結束的歐盟峰會上的一個重要議題。峰會聯合聲明稱，將支持繼續保持同中國的經貿關係，同時減少歐洲對中國的的經濟依賴。"去風險"在本次聲明中正式登場，成為一個概念，今後歐盟將以它作為指導方針推出對華戰略。但有批評指，歐盟目前表述的「去風險」仍缺乏具體的計畫和責任規範。
2023年7月13日，德國聯邦內閣通過首份對華關係戰略，「不脫鉤、去風險」是重要內容之一。文件稱，德國將繼續與中國的交流與合作，同時應「降低關鍵領域的依賴性」。德國政府將提高社會對涉華風險的敏感度，加強與企業的交流，提醒企業做好風險管控。文件還強調，單方面改變台灣海峽現狀是不可接受的，台海軍事衝突升級將影響到德國和歐盟的利益。
德國總理訪問將表達何種立場？
在4JET首席執行官約爾格‧傑特（Joerg Jetter）看來，德國總理梅爾茨二月下旬對中國的訪問提供了「明確」德國立場的機會，即德國相信「以規則為基礎的自由市場經濟，並希望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
德國經濟研究所外貿專家於爾根‧馬特斯（Jürgen Matthes）指出，中國越來越多地採用不公平的手段，從而損害了德國的出口行業。
一方面，中國政府利用補貼和低估人民幣匯率來扭曲競爭，並且建立各種貿易壁壘。另一方面，為了減少對外國的依賴，北京也在向德國企業施壓，要求它們更多地通過本地生產和供應來服務中國市場，而不是通過出口。
榮鼎集團：德中進入激烈的產業競爭時期
美國智庫榮鼎集團（Rhodium Group）2月10日發布的一份研究報告也指出，本世紀前二十年中德兩國經濟關係中高度互補的局面已經結束，兩國經濟已進入激烈的產業競爭時期。目前呈現出三大趨勢：德國對華出口結構性下滑、德國企業在華利潤率和市場份額萎縮，兩國在全球市場的競爭日益激烈。
報告指出，這一局面將推動德國走向一個「臨界點」。屆時，支持採取防禦性貿易措施、強有力的產業政策、創造與中國公平競爭環境的聲音將壓倒深化與中國合作的主張。
報告指出，德國總理梅爾茨（梅爾茨）公開談論了中國產能過剩帶來的風險，並承認需要設置貿易壁壘、制定本地化內容規則以及採取更嚴格的網路安全政策來保護德國的工業和基礎設施。但目前尚不清楚德國政府在多大程度上準備以具體的政策措施來支持其降低風險的言論。報告稱，德國難以應對中國的核心問題在於其固守秩序自由主義原則。但是，報告最後寫道：「如今，在更加動蕩的時期，政府需要掌握主動權，與產業界密切協調，制定長期的產業和技術優先事項，並制定相應的政策來實現這些目標。這樣做本身也存在風險。但繼續沿用以往的放任自流的做法風險更大。」
（法新社、路透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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