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之聲中文網）多瑙河畔，克羅埃西亞與塞爾維亞的邊境爭議地帶，一片約7平方公里的無主之地——這裡既沒有城市，沒有道路，甚至沒有任何一棟可供長期居住的建築。然而，它有自己的旗幟、護照、憲法，甚至還有一位"總理"：加密貨幣富豪孫宇晨。

這就是利伯蘭（Liberland）——一個正在認真"建國"的地方，或者說，一個正在認真嘗試的地方。

從邊境爭議到"自由共和國"

故事要從南斯拉夫解體說起。1991年南斯拉夫分裂後，克羅埃西亞與塞爾維亞之間遺留下若干邊界爭議地帶，這片多瑙河西岸的土地便是其中之一。兩國均不主張對其擁有主權——克羅埃西亞認為邊界應按多瑙河舊河道劃定，塞爾維亞則尚未就最終邊界作出正式表態。正是這一法律真空，給了一個捷克人可乘之機。

2015年，金融分析師出身的維特‧傑德利卡（Vit Jedlicka）宣佈在此成立"自由共和國利伯蘭"，自任總統，官方語言定為英語。他和團隊平時居住在布拉格，只在處理"國家事務"時才奔赴這片土地——儘管他本人多次被克羅埃西亞當局阻止入境，甚至曾遭逮捕，並被禁止入境克羅埃西亞長達五年。

"政府越少越好"

利伯蘭奉行徹底的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無強制稅收，社區貢獻完全自願，政府管理全面數字化。但傑德利卡的政治構想遠不止於此。在他的設想中，一個人為社會創造的財富越多，就應當擁有越大的政治話語權。

他說："為什麼一個對國家財政貢獻了2000萬美元的人，其話語權竟然跟一個把銀行燒了、造成同等損失的人完全一樣？民主制度會把整個社會的意見平均化。每一個明智的決定，可能都會被另一個愚蠢的決定抵消。我們只想要一塊七平方公里、能夠自治的土地，來證明我們的理念。"

這種"能者多權"的邏輯，在傳統政治語境下頗具爭議，但在自由意志主義者和加密貨幣圈子裡引發了強烈共鳴。

孫宇晨與幣圈的"建國熱情"

2024年10月，加密貨幣富豪孫宇晨當選利伯蘭"總理"，利伯蘭方面稱他為"全球最富有的總理"。孫宇晨是波場（TRON）區塊鏈的創始人，曾以450萬美元拍得與巴菲特共進午餐的機會。他的加入，讓利伯蘭在加密貨幣社群中的曝光度大幅提升。此後，利伯蘭宣佈與太空初創公司 LifeShip 合作，將自己的"國旗"送上了小行星。

然而回到多瑙河邊，現實截然不同。目前整片土地上唯一的永久建築，只有兩座樹屋。記者進入時遭到克羅埃西亞當局嚴密盤查，拍攝被明令禁止。利伯蘭宣稱已有約1300名"公民"，申請方式有兩種：支付1萬美元，或通過志願服務換取資格。

"他們對現實感到失望"

來自義大利的安東內拉是一名軟體公司項目經理。稅負過重、規定繁瑣——她越來越覺得自己被困住了。"你真的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這些東西是屬於你的，但實際上，你什麼都做不了主。"她已申請利伯蘭公民身份。兩天後，她花了數千歐元，拿到了那本利伯蘭護照——印刷精美，卻幾乎毫無實際用處：沒有任何真正的國家承認這本證件。

英國退休男性科林‧伍德（Colin Wood）已在距利伯蘭約10公里的塞爾維亞私人營地"方舟村"（Ark Village）居住兩年。他驕傲地展示自己的利伯蘭護照，並相信克羅埃西亞當局終將無力阻攔："克羅埃西亞警方到底還能負擔多少警力，來阻止我們進入呢？"

每年，利伯蘭支持者都會在方舟村舉辦"Liberpulco"年度聚會。來者背景極為多元——嬉皮士、科技創業者、加密貨幣投資人，甚至還有陰謀論者。知名陰謀論者加雷斯‧艾克（Gareth Icke）在此受到明星般的追捧。大多數與會者不願接受媒體採訪，擔心自己的話被斷章取義。

英國研究員瓦西姆‧阿爾辛迪（Waseem Al-Sindi）長期研究區塊鏈與加密貨幣生態。他說："他們覺得自己的自由或主權正在被侵蝕——稅太高，或者某些領域受到過度監管。很多時候，這些人是創業者，他們尋找的是一種監管套利空間。"

一個值得警惕的邏輯

但阿爾辛迪也指出，這種對財富與精英話語權的強調，背後隱藏著更值得警惕的邏輯："自由意志主義思想的歷史與種族科學和優生學之間存在關聯——認為並非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認為自己比他人更優秀。因此在他們看來，民主制度會導致次優結果，因為多數人的頭腦不如少數人。"

更進一步，他認為部分支持者並非只是在尋找另一種生活方式："他們正在有意識地期待並推動現有社會和國家體系的崩潰。而他們的希望，正是建立在這一點之上。"

夢想與現實之間，還差多遠？

傑德利卡計畫擴大外交網路、推進基礎設施建設，甚至在利伯蘭推出證券交易所。前美國國會議員羅恩‧保羅和阿根廷總統米萊都曾公開表態支持。他說："利伯蘭最富有的十個人，財富加起來比克羅埃西亞最富有的十個人還要多。這不是幻覺，事實就是如此。"

克羅埃西亞外交部將利伯蘭定性為"缺乏任何法律依據的挑釁行為"。一名退休德國人羅蘭（Roland）定期在此駐守，營地設施卻屢遭破壞——淋浴系統、水箱、熱水器相繼消失。傑德利卡認為，破壞者正是克羅埃西亞當局。

十年過去，這裡依然更像一處臨時營地。支持者們說："建立一個國家，不可能一夜之間完成。""如果那麼容易，大家早就去做了。""先有夢想，才有現實。"

這句話，既可以是信念，也可以是自我安慰。至於利伯蘭究竟會走向何方——時間，或許是唯一的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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