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與歧視:引進印度移工為何在台灣引發爭議?
2026年4月21日
(德國之聲中文網)4月上旬,台灣勞動部長表示第一批1000名印度移工可能今年內到來,以填補製造業缺工,卻掀起社會反彈。
這不是台灣第一次出現針對印度移工的反對聲浪。2023年底傳出台印即將簽署勞務合作備忘錄(MOU)的消息,當時便有人在台北號召群眾抗議。隔年2月,雙方正式簽署MOU,隨後在立法院通過審查。
不過,在台灣政府開設的「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自今年4月3日已有超過4萬人連署附議,反對引進印度移工。該提案格外關切性暴力風險:「我們拒絕將台灣女性的人身安全,建立在一個透明度不足、且與我國性別平等觀念有極大落差的勞動力來源國之上。」
真實的恐懼 vs. 放大的偏見?
質疑意見之中,許多不歡迎印度人的言論都提及印度過去的重大性暴力犯罪,部分民眾擔憂印度移工對台灣構成安全風險。42歲的蔡小姐在台北接受DW街訪,她說看過很多印度性侵案件報導,「身為女生,還是多少會比較擔心自己的安危」。29歲的張小姐則稱印度人「在國際上聲譽不太好」,雖然「聽起來有點歧視,但也不是沒有來由」。
根據印度國家犯罪紀錄局,印度2022年平均每天通報近90起性侵案件,但真實的犯罪數字可能更高。同年的台灣衛福部數據則顯示,台灣全年性侵害通報案件約為1.7萬;到了2025年,這個數字上升至1.9萬。但台灣人口約2300萬,印度有14億人口,且兩地的統計方法與報案率有差異,難以單從數據面比較。
「我很難去否認這個東西,但你不能只看到印度有強暴案件,難道台灣沒有嗎?」在台印度留學生平度(Pintu Kumar)告訴DW,身為印度人,母國發生的性暴力問題讓他「覺得很丟臉」,但如果就這樣認定印度人都是潛在的強暴犯,對印度人並不公平。
「你也要去看,有多少印度人反抗這種事情發生?只要一發生這種案件,有多少印度人起來抗議?」平度說。
另一位在台灣求學、畢業後留下來從事業務工作的印度人閔碧瑪(Bilma Minj)告訴DW,她支持台灣引進印度移工,也理解部分台灣人有安全顧慮。「在印度確實存在女性面臨性暴力的問題,印度人也跟台灣人非常不一樣。」
不過,閔碧瑪說,印度移工是為了工作來到台灣,不是來犯罪的;重要的是,「在引進印度人的同時,應該要有一些法律規範,嚴格篩選,維持本地人安全。」
種族歧視爭議
在學者看來,以印度存在重大性犯罪事件為由反對台灣引進印度移工,恐怕有種族歧視疑慮。
「把少數印度發生的性侵害事件,過度擴充為整體的印度人都變成潛在的性暴力嫌疑犯,我想這當然就是一個種族歧視的狀況。」台灣大學社會系的移民研究學者藍佩嘉說,這種汙名高度性別化,也就是把男性移工想像為性暴力犯罪者,這背後反映的是對未知與差異的恐懼。
事實上在台灣,也存在台灣僱主性侵東南亞家務移工的案例。藍佩嘉向DW表示,這時候應關切的重點不在於「哪個群體是潛在的性暴力加害者」,而是如何提供足夠的社會支持管道,保護所有人免於侵害。「把指責指向於,只要我們能夠把一些似乎有嫌疑的外國人關在國界之外,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我覺得顯然並不是如此。」
目前並無數據證明印度移工的犯罪率特別高於本地人。全球印度移工約有1500萬人,多數前往中東。以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為例,該國是印度藍領移工最大的海外就業國,甚至約有三成人口是印度僑民(約430萬),但整體犯罪率相當低,並未因引入印度移工而顯著上升。
新竹清華大學印度研究專家、前台灣駐印度外交官方天賜認為,部分台灣人以性暴力為由反對印度移工,未必是種族歧視,但台灣社會的確對印度人有許多誤解和刻板印象。
兩年前簽署MOU、出現類似爭議時,當時的台灣勞動部長許銘春便被批評種族歧視。當時她表示會首先開放印度東北部移工赴台,理由是該地區的人膚色、飲食習慣和台灣相近,而且以基督徒為主,對台灣的文化衝擊可能較小。
方天賜向DW透露自己曾與印度的外交官討論過此事,「他們反彈是蠻大的,因為如果是官方特地設一個標準的話,那確實感覺上有歧視的味道……廠商確實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設優先順序,但是這可能不適合由政府直接來說」。
這次再次因印度移工而掀起社會反彈,現任台灣勞動部長洪申翰稱此案早已獲行政與立法授權,但會慎重把關;在滿足「企業有需求」與「印方執行方案符合台灣要求」等兩大前提之前,不會貿然引進印度移工。
失聯移工問題
這波引進印度移工的爭議之中,另一層面的討論涉及台灣既有的移工制度問題,特別是「逃逸」、「失聯移工」。官方數據顯示,目前台灣有超過9萬失聯移工。有論點主張,在此問題未能妥善處理之前,不應貿然再引進印度移工、製造更多問題。
台灣自1992年實施《就業服務法》,引進東南亞移工開始法制化。根據台灣勞動部統計,截至今年3月,外籍移工將近88萬人,四大來源國分別是印尼(37.7%)、越南(33.7%)、菲律賓(20.4%)和泰國(8.1%)。
這四個東南亞國家的移工到台灣,主要從事海洋漁撈、屠宰、製造、營造業(產業移工),或者擔任看護、家庭幫傭(社福移工)。依照《就業服務法》,他們原則上不能自由轉換僱主;台灣監察院的調查指出,這會讓移工在面臨不合理待遇和工作條件時,更有可能選擇失聯。
導致移工失聯的原因還包含過高的仲介費。過去30多年,台灣移工制度高度仰賴私人仲介,東南亞移工抵台之前需先繳交仲介費,有的人還沒開始工作就先背上債務。根據台灣監察院調查,越南籍的製造業移工承受的費用尤其高,有人甚至付了8000美元才得以到台灣工作,遠高於越南政府規定。到了台灣,若收入難以償債,部分移工就會選擇另謀較高薪的非法工作。
隨著國際社會越來越關注供應鏈的「強迫勞動」疑慮,台灣也遭到質疑。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專員王俐婷向DW表示:「把一個工人一直綁在不自由的勞動環境當中,其實就是造成強迫勞動的溫床。」
身為移工權益倡議者,王俐婷並不反對外籍移工到台灣工作,「今天假如不是印度,也有可能是其他國家的勞工」。她認為台灣政府應改善移工勞動條件,「而不是當勞工在爭取比較好的勞動條件的時候,你不去改變這一塊,反而從更弱勢的國家引進更弱勢的勞工,讓他們進到這個非常低廉又血汗的勞動環境裡面」。
「如果我們的勞動條件、移工政策夠好,是可以更長久把這些人(原有的東南亞移工)留下來的,而不是很多人進來,然後也很多人出去,或者是很多人失聯,」王俐婷說。
兩年多前台灣首次出現印度移工爭議時,移工倡議團體曾盼望能透過開放新的移工來源國,觸發移工制度檢討的新開始,例如私人仲介退場,改採取政府跟政府之間的「直接聘僱」(直聘)。
2024年台印雙方簽署的勞務MOU內,確實納入了「推動直聘」條文。不過,台灣勞動部初步僅規劃5%的移工採直聘引進。王俐婷說這樣的低比例讓人失望:「私人仲介制度應該要有落日的一天……只有全面採取政府對政府的直接聘僱,直聘才有可能做起來。」
台灣勞動力缺口誰來填補?
在台灣製造業界人士看來,「缺工」是刻不容緩的問題,他們認為引進印度移工有助於填補產業勞動力需求。4月中旬,中華民國全國工業總會(工總)理事長潘俊榮在一場會員代表大會上向媒體表示贊成此事:「我們絕對需要人力的協助……有人要來幫我們做工,為什麼不讓他們來?」
台灣生育率在全世界敬陪末座,面臨少子化與高齡化社會挑戰。據台灣國家發展委員會推估,2030年台灣勞動力缺口將達48萬人。台灣勞動部最新發佈的「職位空缺概況調查」則顯示,去年12月底,工業與服務業共有26.3萬個職缺,其中製造業職缺佔比超過三成。
官方主張,製造業缺工,加上長期照護需求增加,台灣對移工的需求也隨之上升。但目前台灣僅有四個移工來源國,若有哪一國減少或停止輸出,就會衝擊台灣的移工人力,因此有必要新增移工來源國。
為什麼選擇引進印度的移工?對此,台灣政府表示已洽詢過可能合作的國家意願,並評估勞工素質、犯罪治安、防疫及流行病等情況。經過諮詢與評估,台方認為印度勞工普遍工作表現良好,且印方也同意依照台灣要求來培訓招募,以確保移工素質;此外,印度移工在海外就業大多都從事建築、製造、家事及農業,符合台灣的勞動力需求。
據台灣官方規劃,未來預計引進的主要是印度藍領移工。現在合法居留台灣的印度人士則約有6000人,以留學生、工程師、商務人員為主。
從事口譯的印度人李眉君(Priya Lee)青少年時期就到台灣,至今在台生活將近40年。她認為對台印雙方而言,引進印度移工是合理的選擇,對各自的經濟都有助益。
「我來台灣的時候,是第一個印度大學生,現在有快4000個印度學生。」李眉君說,在台灣的印度貿易商,也是台灣經濟奇蹟的一部分,「當初80、90年代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是Made in Taiwan的時候,也有很多印度商人從台灣出口這些東西,所以我們對台灣的社會是有貢獻的」。
然而,究竟是否有必要大規模引進印度藍領移工,台灣社會大眾似乎仍未被說服。前駐印度外交官方天賜說:「前線的外交人員還有相關主管部會,他們是滿認真想要推動,可是我覺得社會缺乏理解,政府也沒有就這個議題跟關切的民眾做適當的溝通。」
方天賜認為,引進印度移工應該要有配套措施,例如協助企業培養具有印度語言能力的中階管理人才,以及因應印度特殊飲食和宗教習慣的文化設施,但台灣政府對此尚無具體安排,尚未提出讓民眾放心、也能降低業界投入成本的政策。
台灣、印度如何更理解彼此?
對台灣民眾來說,這次事件能否促使他們更瞭解遙遠而陌生的印度,或更關心移工議題?移工倡議者王俐婷觀察,社會關注度跟兩年多前相比的確更高,但網路上對移工的態度卻越來越不友善,歧視與攻擊明顯變多。
2023年台灣首次出現印度移工爭議時,曾引發印度輿論質疑台灣種族歧視。爭議不久後,在台印度人李眉君開始主持一檔節目「Namaste Taiwan」,希望向印度民眾介紹台灣,促進台印互相理解。她說,台灣寶島的好形象應該要維持住,「不要讓人家以為我們是會歧視別人的一個民族」。
眼看部分台灣人對印度觀感不佳,印度留學生平度不敢跟家人談到這次的爭議事件,「不希望他們對台灣有不好的印象」。他自認有責任向印度朋友分享台灣好的一面,「希望他們能夠透過好的觀點去理解台灣」。不過,在台灣生活將近10年的他,多少感到失望:「台灣為什麼還不理解印度呢?」
談起台灣人這次對印度移工的反彈,平度這麼表示:「台灣社會如果把移工看成共同建設台灣,不要看成單一的勞動力的這個時候,我覺得可能是一個好的選擇,可能才有辦法接受印度移工,而且讓整個台灣社會走上國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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