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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但有毒」:AI政治迷因如何影響台灣選舉?

2026年11月16日

台灣「九合一」地方選舉前,AI政治迷因充斥社群平台。DW蒐集、分析資料並採訪專家,發現這些看似可愛搞笑的AI影片背後,存在「協同造假行為」跡象。究竟AI政治迷因會不會影響選情?

圖為「雜質正妹」(@jungshiyang)在2026年9月8日發佈的AI影片截圖,截圖日期為2026年11月10日。該帳號已因不明原因消失。
Threads平台近期常出現以「紅熊」沈伯洋、「辣妹」蔡英文和「牛來」賴清德等人為主題的AI生成影片。此截圖影片是由「雜質正妹」(@jungshiyang)帳號轉發自「Szu Jo Hu」(@szujohu)。圖片來源: Threads/jungshiyang

(德國之聲中文網)台灣前總統蔡英文頂著挑染頭髮的辣妹造型出場;現任總統賴清德穿著電影「牛來」的T恤,旁邊還有身穿「紅熊」玩偶裝的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真實世界中,這些政治人物未曾如此打扮,但出現這些虛構形象的影片卻在今年台灣「九合一」地方選戰之際,充斥於Threads和Facebook等社群平台。

台灣遭受境外假訊息攻擊的嚴重程度,被瑞典哥德堡大學的「多元民主中心」(V-Dem)列為全球第一。每次選舉來臨,台灣從政府到民間事實查核機構都對假訊息嚴陣以待。今年格外值得關注的是生成式人工智慧(AI)的飛速發展,社群網路環境跟過去有所不同:不只「以假亂真」、「半真半假」的影像,還有大量「明顯是假」、甚至不避諱標註「AI生成」的高畫質AI影音加入戰局。

乍看之下,它們幽默有趣,有時很可愛,而且「腦洞大開」,充滿戲劇張力。然而學者指出,這類把政治人物「迷因化」的AI影片,在當前台灣的政治對立情況裡,可能加劇政治極化。

「AI生成的東西,其實越假越危險。」美國達特茅斯大學的政治傳播學者張賀鈞(Herbert Chang)說。

他表示,這類AI影片帶來極高的社群曝光,「就算1000個人只改變一個人對某個議題的想法,只要觸及夠的話,還是能夠達到一定的效果」。

AI政治迷因「惡搞」了誰?為什麼?

AI政治迷因影片影射的對象,除了民進黨政治人物,也包含國民黨、民眾黨人士,例如台北市長蔣萬安曾被形塑為一頭白金色頭髮的模樣,高雄市長候選人柯志恩則變成宛如韓國明星的化身。

不過,遭到負面指涉的對象,大多屬民進黨陣營,近期案例包含今年10月中旬開始,以「綠藻幫」(@noxparable)為首的Threads帳號發佈一系列韓語發音、模仿韓劇《鐵拳教育》的AI影片,內容涉及已被澄清的沈伯洋「霸凌」爭議,並把柯志恩描繪為用「鐵拳」教訓特權份子的英雄人物。截至11月16日,「綠藻幫」帳號及其關聯帳號「綠藻幫2.0」(@noxparable2.0)都已消失,原因不明。

9月初發佈的一支有190萬觀看、4.3萬按讚數、1800多則留言的AI影片,則呈現蔡英文氣勢洶洶闖入辦公室,說要找「民進黨的敗類之首」,最後揪出了賴清德。影片文案寫道:「做不好就換掉,支持小英總統。」底下有網友留言「黨內互打」,但也有留言懷疑,這樣的AI影片可能是為了分化民進黨支持者。

此截圖的影片由「綠藻幫」發佈,內容呈現蔡英文要揪出「民進黨敗類」。根據台灣民主實驗室的調查,「綠藻幫」疑似是從境外經營的帳號,它跟一個在香港管理的臉書粉專「good bad」有關聯,兩者曾同時發佈相同的影片。圖片來源: Threads/noxparable

另一支由「Chase」(@chase_2183)發佈、同樣在表達「做不好換人做」的AI影片,故事情節是賴清德「欺負」沈伯洋、蔡英文「欽點」沈伯洋取代他。此片有超過5.3萬觀看、1.1萬多個按讚數。

像這樣的AI政治迷因,展現的未必是台灣主流觀點,卻有可能影響大眾怎麼理解現實。

FactLink數位素養實驗室創辦人陳慧敏表示:「在台灣,我們不會這樣看待這幾個政治人物之間的關係,所以當它每天都像連續劇,不斷在演出的時候,其實那個討論,跟台灣的社會脈絡跟社會情境是非常脫鉤的。」

台灣數位發展部下轄的「國家資通安全研究院」(簡稱資安院)研究員林雨蒼向DW提供的數據顯示,在台灣人常用的Threads平台上,過去一年多至少有194個帳號、發佈了1865支AI政治影片。

資安院發現,這批AI影片內最大規模的形象就是「紅色熊裝沈伯洋」。

DW進一步蒐集整理Threads平台曾出現「紅熊沈伯洋」形象的AI政治影片,總計找到174支,發佈日期介於去年8月至今年11月。

目前能找到最早的一支是去年8月18日、「大罷免」期間所發佈,高峰期是今年的8月(42支)和9月(53支)。隨著台北市長選戰白熱化、「洋流」現象受到關注,「紅熊沈伯洋」的AI迷因數量有所增加。

「紅熊」的形象,顯然跟沈伯洋從政之前創辦的民防團體「黑熊學院」有關;該組織主張台灣應強化韌性,抵抗潛在的中國入侵。「黑熊」變成「紅熊」,應是影射沈伯洋父親「收紅錢」的爭議:曾有親北京港媒指,沈伯洋父親與中國有生意往來;後來台灣在野陣營與中國政府質疑,沈伯洋表面上「抗中保台」,家族私底下卻「大賺紅錢」。沈伯洋多次否認,並澄清父親為厄瓜多台商。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紅熊」涉及針對沈伯洋的負面看法,影片下的留言卻不乏明顯親綠的網友,留下「很可愛」等正面評論。

對此,政治傳播學者張賀鈞稱之為「可愛卻有毒性的東西」(kawaii toxicity)。

隨著台北市長選戰成為話題焦點,Threads平台上的AI政治迷因也緊跟時事。此截圖的影片顯然是影射蔡英文在9月1日陪同沈伯洋登記參選、致贈船舵一事,隔天(9月2日)「Pa Yu Ting」(@tingpayu)便在Threads發佈此AI影片。圖片來源: Threads/tingpayu

張賀鈞對2024年至2025年「青鳥運動」的研究指出,AI生成的視覺符號可以作為較低成本的抗議動員工具,但可愛的包裝之下,也可以用來承載負面的政治攻擊。

「生成的科技更適合用來營造一種『你方』、『我方』的感覺,也因此很有可能加劇社會極化的程度,」他告訴DW。

「協同造假行為」

在DW蒐集的174支「紅熊沈伯洋」AI影片中,幾個主要帳號包含「Chase」(@chase_2183),共有29支;其次是「雜質正妹」(@jungshiyang)和「Pa Yu Ting」(@tingpayu),各有26支和23支;「綠藻幫」(@noxparable)亦發佈不少,共找到12支。

檢視影片的發布日期和時間,其中有些帳號存在「協同造假行為」(coordinated inauthentic behavior, CIB)的跡象。

所謂「協同造假行為」,通常是指隱匿或造假身份的一群社群媒體帳號,透過有系統的發文、轉發、留言等行動,試圖誤導民眾,或操弄輿論走向。根據Meta公司的定義,要判斷有沒有「協同造假行為」,關鍵在於帳號的行為模式,而非發佈的內容本身。

DW發現,「雜質正妹」、「Pa Yu Ting」兩個帳號關係密切,至少13次發佈相同的AI影片,時間差經常不到10分鐘。影片角落大多有浮水印,可作為辨識誰是產製者、誰負責接力轉發的依據:由「雜質正妹」先推出、「Pa Yu Ting」接力轉發的影片上,會有前者的四字Logo;「Pa Yu Ting」打頭陣先發的影片,則都有「AAOA」字樣的橘色加油棒圖案。

另一個帳號「Szu Jo Hu」(@szujohu)也極可能跟這兩個帳號有關:這三個帳號發佈相同影片的情況,至少有9次;帳號命名亦依循類似模式。資安院研究員林雨蒼表示,這三個帳號多次出現「短時間內轉發相同影片」的情況,可認定存在協同行為。

不過,DW目前無法確知這些帳號是否存在「境外」操作,也未確知經營者身份。

「Pa Yu Ting」的Instagram帳號所在地曾經出現在台灣,也曾出現在中國;它和「雜質正妹」的Threads貼文都曾有簡體字,但這些尚不足以確定經營者的身份及所在地。11月13日清晨,這三個帳號突然都在Threads平台消失,原因不明。

DW發現,「雜質正妹」(@jungshiyang)、「Pa Yu Ting」(@tingpayu)、「Szu Jo Hu」(@szujohu)等三個帳號存在協同造假行為的跡象,多次接力轉發同一支影片。圖片來源: Threads/jungshiyang

專家指出,生成式AI讓協同行為越來越難以分辨,要追溯源頭也更加困難。VPN工具亦提高了溯源難度。

陳慧敏表示:「我們擔憂的如果是中國,這幾年中國在做資訊操弄,其實非常瞭解不能揭露出這個資訊從中國來,因為台灣的民眾有非常高度的媒體識讀意識,大家對中國介選,其實是非常敏感的……中國會越來越隱藏在背後,所以對研究者來說,要去調查相對來說也比較困難,必須建立新的方法學。」

AI政治迷因會影響選情嗎?

對一般的台灣民眾而言,接觸到AI政治迷因,會不會改變他們的投票意願或傾向?在美國內華達大學政治學者王宏恩看來,這對投票行為的影響有限,但可能讓台灣政治討論的環境惡化。

王宏恩認為,AI政治迷因讓各政黨支持者以戲謔的方式看待不同陣營,卻也有錯失深度議題討論的風險,「他們可能就單純覺得搞笑、對方都是笨蛋,然後就沒了,覺得這樣就夠了,這可能是對民主比較大的問題」。

陳慧敏從認知心理學的角度提醒,AI政治迷因會放大、渲染觀看者的特定情緒,強化民眾的負面認知。

「你一天到晚都透過迷因去笑這個人,當你看到這個真實的人,你會有一種油然而生的厭惡感,你也說不上是哪裡來的。我覺得這就是它的效果,它啟動了對你認知上的作用。」

針對自己成為AI生成影片的影射對象,沈伯洋今年9月曾說,他認為仍應依循原有的法律界線:若是涉及內容造假,那無論是不是AI,都會交由他的法律團隊處理;但若是用AI來搞笑、醜化,「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以外表取勝……他開心就好」。

台灣《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有針對「深偽」的條文,候選人可向警方申請鑑識,並可透過數發部通報給社群平台,要求其下架內容。不過,對於類似「政治諷刺」性質的AI影片,現行法律並沒有強硬規範。

台灣政府智庫「科技、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DSET)民主治理組副組長賴又豪律師指出,在法律上會被認定違法的「深偽」內容,必須要有「足以使他人誤信為真」的前提,但多數AI政治迷因明顯是假,通常不會使人信以為真。

從言論自由的觀點出發,恐怕也很難在民主社會強力控制AI政治迷因的內容表達。賴又豪認為,若要以法律手段介入,可能要從影片產製與發佈者的「不當行為」著手,例如它們是否透過大量機器人帳號協助推送,或者以虛假身份製造出虛假的輿論風向。

Meta監督委員會成員、台灣政治大學傳播學者陳憶寧則表示,AI政治迷因到底該不該介入,界線難以拿捏。「有這樣一些諷刺的東西,其實某種程度,這個社會的政治討論是活潑的。」但她也說,若這類影片太多,人們會變得麻痺,甚至冷漠。

陳憶寧鼓勵民眾,即使政治認同有所差異,也不應放棄討論與思考,「想一想對台灣民主社會有幫助的事情、沒有幫助的事情,到底界線在哪」。

DW記者周依恩對此文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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