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之聲中文網）習近平最近親自會面的美國眾議院多數黨領袖舒默，同時又會見了加利福尼亞州的州長紐森。中國國防部最近對美國的軍方參加中國最高級別年度安全論壇"香山論壇"，發出了邀請。而不久，王毅又在華盛頓跟美國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Jake Sullivan）會晤。拜登也跟他會了面。 據說下個月，"拜習會"即將進行。總之，儘管雙方在技術上、外交上以及軍事上的競爭依然激烈，但最近的一系列動作，也許給人不少安慰，以為中美關係進入了一個緩和期。其實不然。
習近平的考量
促進中美關係並非是習近平目前真正的考慮。只是，習近平在黨內自從北戴河會議以來，確實感覺到來自黨內比較開明的派別和人士對現有的外交政策的壓力和批評，而且，這種壓力隨著習近平造成問題累積，逐漸加大。所以，他不得不作出一些姿態。譬如壓低"戰狼"的嗓門，作出一種不要太尋求衝突的姿態， 以換取黨內對他國內外政策的支持。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已決定改變自己的意識形態。
他的意識形態從大一方面來說，就是要建立跟現有的不同的一個世界秩序。在這個新秩序中，普丁的俄羅斯就是中國的重要的全面戰略合作夥伴，這就是他鼓勵普丁跟他一起利用好這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原因。而美國則是阻撓中國發展的破壞者，是舊秩序的代表。 換言之，習近平目前跟西方國家尤其是跟美國沒有什麼共同語言。同時他也知道，要讓拜登政府收回對中國技術的限制，也是徒勞的。但即便這樣，他還是跟美國人強調"沒有任何理由把中美關係搞壞"。畢竟外交還是需要的嘛。
中國駐法大使有關克裡米亞及烏克蘭主權的言論讓近來備受孤立的中國外交官再次被聚焦。中國咄咄逼人卻往往自相矛盾的國際立場或許也是外交官們的難題。中國新任外長能帶領他的部門走出「戰狼外交」的誤區嗎？
圖片來源： picture-alliance / dpa北京近年來一改鄧小平定下的韜光養晦外交基調。CNN曾報導指出，與過去幾十年素來溫和的中國外交官們相比，「戰狼外交」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類型。這些中國外交官不會發表冗長的聲明，而是在推特和其他社群網站平台上，对任何針對中國或共產黨的批評進行直接回擊。
「戰狼外交「的說法，取自中國2015年上映、票房大獲成功的電影《戰狼》，影片民族主義情緒相當濃厚。中國的外交官們最初並沒有否認這種表述。根據中國官媒央視報導，2020年5月，時任中國駐英國大使劉曉明曾表示，中國堅持走和平路線，然而因為世界上有「狼」，因此中國需要「戰狼」來捍衛國家尊嚴。圖為《戰狼2》劇照。
中國外交部並不認同「戰狼外交」的說法。2020年12月，時任外交部副部長樂玉成在一次論壇發演講時表示，貼「戰狼外交」這個標籤，至少是對中國外交的誤解。他說，中國從來就是禮儀之邦，以和為貴，從沒有主動挑釁別人；「戰狼外交」實際上是「中國威脅論」的又一翻版，又一個「話語陷阱」，「目的就是要讓我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放棄抗爭。我懷疑這些人還沒有從100年前的舊夢裡醒來」。
「戰狼外交」代表人物之一是前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其言論多次引發爭議。比如2020年3月，他在推特上稱可能是美軍把新冠疫情帶到了武漢。 「五眼聯盟」外長發出針對香港問題的聲明後，他在例行發布會上回應，不管他們長「五隻眼」還是「十隻眼」，只要膽敢損害中國的主權、安全、發展利益，小心他們的眼睛被戳瞎。他還曾發布一則抨擊澳洲軍人在阿富汗所谓战爭罪行的推文以及虛假圖片。澳總理莫里森表示，中國政府應該為這條推文感到羞恥。
中國駐澳洲大使成競業2020年4月威脅說，如果澳州政府繼續推動調查新冠病毒源頭(圖為冠狀病毒結構示意圖)，中國民眾可能抵制澳洲的產品或者旅游。中國駐巴西大使楊萬明則針對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的兒子指責中共「專制政權」的說法，在推特上稱他去了一次邁阿密後「感染思想病毒」。
美國媒體《政客》（POLITICO）2022年8月的一篇文章列舉中國在歐洲的5位"戰狼"外交官，包括中國政府歐洲事務特別代表吳紅波、駐法國大使盧沙野、駐瑞典大使桂從友、駐英國大使鄭澤光、駐德國大使吳懇(圖)。
2022年10月16日，港人組織在中國駐曼徹斯特領事館前舉行抗議時與領館人員發生肢體衝突，一名示威者被拖入領事館院內，遭到毆打。英國政府對此提出嚴正交涉，警方也展開了調查。調查顯示，參與暴力的人當中也包括中國駐曼徹斯特總領事鄭曦原。12月，中方證實包括鄭曦原在內的6名領館工作人員被調離，但稱之為正常人員調動，與打人事件無關。
2023年一月，50歲的趙立堅卸下外交部發言人的職務，調任外交部邊界與海洋事務司副司長。幾乎與此同時，原駐美大使秦剛（圖）接替王毅出任外交部長。一些政治分析人士認為，這些人事變動意味著中國有意改變過去幾年樹立起的「戰狼」外交形象。但新外長上任後，鋒芒不輸前任。發言人面對國際媒體的態度也絲毫不見緩和。
2023年4月21日，中國駐法國大使盧沙野接受法國媒體電視採訪時，質疑烏克蘭對克裡米亞半島的主權以及蘇聯解體後獨立的前加盟共和國的主權國家地位，並對記者出言不遜，引起國際輿論嘩然。有關言論招致烏克蘭、波羅的海三國的強烈不滿。法國總統馬克宏也批評此言「不當」。中國外交部隨即澄清中方"尊重蘇聯解體後各加盟共和國主權國家地位"。中國駐法大使館後來則聲明稱大使有關烏克蘭問題的表態是個人觀點，不代表官方立場。
路透社報導指出，中國的外交官在公開評論中越來越多地批評美國和西方國家的人權，傳遞的訊息是，西方國家沒有資格批評中國，而且中國受到西方國家更多的攻擊。報導援引西方外交官說，中國的戰狼外交"具有很強的防禦性和應急性"，但效果適得其反，而且訊息傳遞的受眾並不明確，有點"亂了章法"。
支持普丁，但按著習近平的需求行事
習近平處理對美關係，實際上是跟他處理中俄關係有著密切的關聯。 在處理中俄關係中，習近平也有自己的盤算，因為隨著烏克蘭戰爭的拖延，俄羅斯對中國的依賴性也越來越大，這給習近平能親自規定中俄關係的走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機會。
中國對烏克蘭戰爭已有明確的態度，即親俄的中立。也就是說，表面上聲稱是取中立的態度，但也毫不掩飾自己對俄羅斯的青睞和欣賞。 而且，正是因為習近平與普丁在意識形態上的一致性，即反美反西方、對蘇聯時代的懷念（普丁是從大帝國的角度出發，而習近平則是惋惜蘇聯共產黨的消失）、對共同建立新秩序的追求，所以習近平領導的政府決定用經濟、金融的形式對俄羅斯在烏克蘭戰爭表示支持。
中國幫助俄羅斯逃避金融上的制裁，用各自的貨幣尤其是人民幣來進行貿易。而同時，為了替代俄羅斯以往的從西方的進口，中國大大提高了出口到俄羅斯貨物的份額。 今年迄今為止，中國對俄羅斯的出口猛增了57%。最後，中國也為保證俄羅斯軍備費用，從俄羅斯進口了大量的石油、天然氣和煤。中俄的貿易額將在今年突破 2,000 億美元目標。
當然，俄羅斯也許還希望中國能大批地提供致命武器。但習近平深知，如果他這樣做，將引起西方國家的反彈，而中國的經濟相當一部分依賴著西方的資本、技術和市場。所以中方只能在這方面"小打小鬧"，以免引起太大的關注。而面對著目前中國的經濟的不景氣，習近平不得不"善待"西方資本，以防過分流失。
峰會期間的"只做少說"
中俄關係的這種不對稱，才出現了普丁高調讚揚習近平，而習近平對普丁則採用只做少說的態度。峰會之際，普丁讚揚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是"世界公認的領導者之一"，並稱習近平不是根據一時一勢來作決定的領導人，他會對形勢進行分析評估，著眼未來作出長遠考慮。普丁還說："這就是真正的世界領袖與我們稱之為'臨時工'的人之間的區別。'臨時工'只來五分鐘，在國際舞台上秀一番，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謂拍馬屁到了極致的地步。
習近平儘管邀請了普丁參加的第三屆一帶一路的峰會，同時也提供了他在北京"外交活動"的方便，並跟他在官方會面後還進行了兩小時的密談。但在中國媒體，還是謹慎地報導有關普丁在京的行動，以免外界對中國對一個被通緝的戰犯的特別待遇的議論。
"世紀工程"的拖延
更有意思是，習近平最近幾個月愈發體察到俄羅斯普丁對中國的依賴性，而習近平也確實在利用這種依賴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在羞辱普丁。 最典型的是這次一帶一路峰會，普丁的本意是，帶著一大批各個行業的大亨們，來顯示一下，他跟習近平的密切關係。在很多他早先準備好的協議書中，有一份就是關於西伯利亞力量2號天然氣管道的協議。俄羅斯已決定，用該項目來替代在歐洲已被判死刑的"北溪2號"。 這樣，俄羅斯就能保證今後財政的收入了。 正是因為這樣，俄方稱之為"重要的世紀工程"。
今年是習近平提出「一帶一路」倡議10 周年。第三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10月17日至18日在京舉行。據中國媒體報導，有130多個國家和國際組織的代表報名參加。其中一些國家在中國的全球基礎設施佈局中扮演重要角色。
圖片來源： Sergey Savostyanov/ASSOCIATED PRESS/picture alliance 俄羅斯總統普丁17日抵達北京，並與習近平會面。這是他在今年3月受到國際刑事法庭通緝後第一次出訪前蘇聯加盟共和國以外的國家。此行凸顯了中國在經濟和外交上對俄羅斯的支持。俄官方數據顯示，中俄貿易今年上半年飆升了30%，預計全年貿易額有望超過 2000億美元。中俄合作基礎設施項目的重點之一是 "西伯利亞力量"-2 號管道。該管道將穿越蒙古，從俄羅斯向中國輸送更多的天然氣。
匈牙利總理奧爾班是唯一參加峰會的歐盟國家領導人，他在北京受到中國總理李強的迎接。匈牙利媒體上個月報導稱，由中國提供融資並部分承建的連接布達佩斯和貝爾格萊德的匈塞鐵路項目遇到困難，中國將停止提供資金。中國外長王毅本月早些時候對匈牙利外長表示，該項目將按計劃繼續實施。該鐵路全長352公里，計劃於2025年完工。
另一位來自歐洲的與會者是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據新華社報導，武契奇在會見中國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時（圖）說，塞中高度互信、友誼真摯，「每次訪華我都有回家的感覺」。峰會期間，中車集團與塞爾維亞交通部簽署合約，向塞爾維亞出口20輛高速動車。據報導，這些動車為匈塞鐵路「量身打造」。
阿根廷總統費爾南德斯（Alberto Fernandez）17日抵達北京。阿根廷2022年才加入「一帶一路」倡議，希望吸引中國投資該國的鐵路、核能、太陽能和氫能源產業以及農業和數字化基礎設施。中國對拉丁美洲的興趣所在是綠色科技和採礦業。布宜諾斯艾利斯拉丁美洲社會科學學院的研究顯示，中國企業已在阿根廷和智利投資數十個鋰礦開采項目。
第三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的新聞中心設在北京國家會議中心。這裡向各國記者提供專業的辦公、傳輸設備，以及訊息資訊、交通餐飲等服務。圖中的餐廳，空間裝飾加入了「絲綢之路」的元素。
中國在印尼建設的雅加達到萬隆的雅萬高鐵，是「一帶一路」在東南亞的示範項目。全長142公里的雅萬高鐵耗資73億美元，主要資金來自中方提供的貸款。本月初，印尼總統佐科（圖）為這條鐵路通車剪綵。佐科在北京期間將會晤中國領導人習近平，預計他將與中方討論將雅萬高鐵延申至印尼第二大城市蘇臘巴亞的計劃，以及投資可再生能源項目和貿易等議題。
斯里蘭卡利用中國資金建造了高速公路、一座港口、一座機場和一家火力發電廠，欠下了70億美元的債務。作為償債的一部分，該國將戰略港口漢班托塔的控制權交給了北京。這被批評者視為中國 "債務陷阱 "外交的典型例證。上周，斯里蘭卡與中國進出口銀行達成協議，由後者償還約42億美元的債務。這是與包括印度和日本在內的其他國際債權人達成的更廣泛重組計劃的一部分。去年上任的斯里蘭卡總統維克勒馬辛哈 (Ranil Wickremesinghe，圖中)在北京期間將與習近平舉行雙邊會談。
「一帶一路」在非洲的一個重要項目是從肯亞首都奈洛比到最大港口蒙巴薩的鐵路。2017年動工的該鐵路被中國宣傳為成功故事。這條鐵路的第二段原計劃通往鄰國烏干達和其他內陸國家。在烏政府退出並選擇與土耳其的一家公司合作後，第二期工程停工。肯亞欠中國60億美元的債務。在論壇期間，該國總統魯托（William Ruto）預計將與中方磋商為肯亞境內剩餘路段再融資的可能性。
為紀念「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十周年，中國郵政發行紀念郵票一枚。圖案以花卉、和平鴿，以及代表基礎設施合作和互聯互通概念的公鐵運輸車輛、貨輪、起重機等元素共同組成的數字「10」為主體，並結合「絲路金橋」元素。這枚郵票計劃發行數量705萬套。
普丁以為，只要他說一些好話，習近平就會同意盼望已久的項目的簽署。沒想到，中方這次又給普丁丟了面子。習近平的考量並非跟普丁一致，儘管他表面上也說"希望中蒙俄天然氣管道項目盡早取得實質性進展……把中蒙俄經濟走廊打造成一條高品質聯通發展之路"。
首先，中國已經汲取歐洲在烏克蘭戰爭中的教訓，已決定避免由於能源對俄羅斯的依賴而被其武器化。所以中國努力地在實施能源進口多元化。譬如，中國目前正在就一條新的管道--中亞-中國天然氣管道 D---進行談判，該管道將每年從土庫曼斯坦經塔吉克斯坦和吉爾吉斯斯坦輸送 250 億立方米天然氣，為期 30 年。
其次，中國自己的天然氣的進口需求已滿足到2030年，所以中國並不急需增加進口量。 於是，中方決定利用這個時機逼著俄羅斯在價格談判中要個好價。 而愚蠢的俄羅斯人對此還蒙在鼓裡，以為中國急需天然氣，所以願意出高價買。
俄羅斯人並不清楚，習近平領導的政府對俄羅斯在此項目上的思維邏輯並不完全贊賞：中國並不喜歡把蒙古國拉進來作為管道的走道國家，因為中方知道蒙古國跟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也同樣保持著很好的關係，這樣，中方就擔心今後這個天然氣運送的可靠性。 還有，該管道真的要修建，也得8-10年，而習近平自己還在掂估，如果一旦北京要打台灣，西方又將實行制裁，這個管道項目還能如常進行？
總之，中國對美國人已經失去了信心，但為了迴避國內的批評，不得不稍稍改變一下戰狼風格，"外交"一些，而對俄羅斯人也並非"無止境的合作"，儘管雙方在意識形態上一致，儘管習近平並不喜歡普丁輸掉這場戰爭。真可謂，台上握手微笑之餘，台下各存有戒心。俄方媒體有時會發些牢騷，知道中國的小算盤，但最終還是只能忍氣吞聲。
本文作者張俊華為徳籍華人政治學者，在德國生活三十餘年。他曾就讀於德國法蘭克福大學，並獲得哲學博士學位。此後曾執教於柏林自由大學等高校。現為法國Ecole Universitaire de Management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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