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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台灣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怎麼辦?專訪台灣導演李家驊

2026年10月1日

2020年推出《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後,台灣紀錄片導演李家驊再花5年拍攝死刑犯的子女,帶觀眾看見加害者家屬的生活。曾經強烈支持死刑的他說,支持和反對死刑的人,終極目標都是希望社會更安全,拍下這些片子希望讓大家看見,是什麼改變了他的立場。

死刑犯鄭武松之子鄭宜修在跨年時煙火綻放時的臉部特寫畫面。
2002年,鄭宜修的父親鄭武松殺害了他的母親,讓他同時成為了被害者家屬與加害者家屬。他是《我的爸爸是死刑犯》片中唯一全程露臉的受訪者。圖片來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德國之聲中文網)台灣立法院8月通過鞭刑公投案,遭到中選會否決、無法付諸公投後,國民黨立法黨團9月底再度提出「鞭刑入法」修法草案。台灣人對於嚴刑峻罰和死刑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2024年經憲法法庭釋憲後,台灣已限縮至須符合合議庭法官一致決等極嚴格的實質條件,才能判處死刑。台灣法務部則在2025年1月16日、釋憲後的首次依法執行死刑槍決。

當社會大眾的目光普遍聚焦於如何透過「鞭刑」與「重啟死刑」來伸張正義、嚴懲罪惡時,導演李家驊的新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將鏡頭轉向了喧囂背後的陰影處,不談法理的對錯,也不試圖與主流民意對抗,而是嘗試揭開國家機器與社會輿論在執行正義時,所連帶刻印在無辜第三者——死刑犯子女——身上的終身烙印。

紀錄片以三位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發,拍下他們在爸爸犯案後受到的影響。在片中出鏡受訪的死刑犯鄭武松,2002年擔任拖車司機,因為懷疑前妻與某皮革工廠陳姓工頭有染,潛入工廠持刀殺害兩人,隨後投案,並在2005年判死刑定讞,關押超過21年至今尚未執行。鄭武松和前妻的兒子鄭宜修(當年15歲)是本片主角,另一個兒子鄭芷淵(當年17歲)也出現在紀錄片當中,他們同時是加害者家屬,也是被害者家屬。其他死刑犯子女,因考慮被害者家屬感受,用隱去身份的方式在片中呈現。

鄭武松曾寫信給法務部要求盡速槍決以求解脫,近年則提出再審及聲請釋憲,不過都遭到最高法院與憲法法庭駁回。圖片來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DW:為什麼選擇從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發?

李家驊:其實我一開始就是想拍,從死刑犯子女的角度出發,不過2016年決定拍攝死刑議題時,我們曾經做過田野調查,也接觸了幾位可能的受訪者。但當時遇到的對象都是未成年人,為了保護他們,最後只好改變方向,先拍攝死刑犯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兒子是死刑犯》。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上映時,其中一位這次的受訪對象來看電影。他看完後告訴我,自己很感動,因為第一次有人願意站在他們的角度說故事,也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理解、被同理。那時候我原本以為,這樣就「功德圓滿」了,可以回家了。但聽完他的故事後,我才突然意識到,也許這部片還有一些沒有完成的事情。

回頭看《我的兒子是死刑犯》,我覺得裡面仍然有很多遺憾。當時受到各種條件限制,雖然和受訪者聊了很多,但彼此的信任可能還不夠深。電影最後有很大一部分是法律工作者的說明,真正接觸當事人的篇幅相對少。所以我開始想,如果這次有一個機會,是不是應該把原本想做、卻沒有完成的事情做完。

鄭武松的案件,一直都很吸引我。後來剛好因緣際會認識他的兒子宜修,也得到一些人的協助,讓我覺得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告訴我,應該要做這部片。但老實說,這次拍攝比上一部痛苦好幾倍。我其實一直都想逃走,也很不想再碰死刑這個議題。

DW:要取得他們的信任困難嗎?

李家驊:我沒有一個明確的時刻,覺得「現在他們完全信任我了」。到現在我都不敢說他們完全信任我。我的拍攝方式是和受訪者變成朋友,所以表面上我們很親近,但在每一次個別訪談裡,我都會意識到,我們中間其實還是有一堵牆。

我問他們:「你爸爸的事情,是不是把你害得很慘?」三個人的回答都差不多,都是說:「沒有被影響啊,我過得很好。」他們不是在騙我,而是覺得,就算講了我也不會懂。這是我們之間永遠存在的差距,我們始終是局外人。

但當三個孩子聚在一起時,情況完全不一樣。他們一坐下來就說: 「我爸真的把我弄死。」另一個人馬上就能理解:「我爸也是。」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他們彼此之間有一種我們永遠不可能完全理解的共鳴。

我們第一次安排他們見面時,甚至先花了一個小時,播放3支關於各自父親案件的小短片。因為他們其實都不太清楚自己父親的案情,家人不說,父親也不說,媒體上的報導又很片段。他們看完後第一個反應是:「原來我爸的事情是這樣。」後來三個人一起聊天,原本預計只租6個小時的攝影棚,結果他們從午餐聊到晚餐。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深入死刑犯鄭武松的兒子鄭宜修的生活,觀察他們的日常,讓大眾對於加害者家屬有更深入的瞭解。圖片來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我覺得那不只是拍攝,也是某種相互療癒。有人第一次對他們說:「我懂。」但也正因為和他們太靠近,拍攝變得非常痛苦。紀錄片最害怕兩件事:一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不知道要拍什麼;二是發生了事情,而那通常不是好事。

當我聽到宜修出事(試圖輕生)時,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有東西可以拍了。」接著回家就陷入很強烈的自我厭惡,覺得自己竟然因為朋友受傷,而對有拍攝內容感到開心。最後一次發生類似情況時,我決定自己再也不拍這個題材,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承受這種情緒勞動。

DW:會覺得死刑犯子女也受到社會懲罰?

李家驊:我覺得,加害者家屬也是受害者。他們其實沒有做錯什麼,但台灣、甚至整個華人文化裡,家族觀念和「連坐」的想法還是很強。像鄭捷做了那麼可怕的事情,很多人會希望他的父母出面負責。但如果真的去理解他們家的狀況,就會發現他的父母可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本身沒有做錯事。

死刑犯的父母很容易產生一種想法,覺得是不是自己把孩子教壞了;但死刑犯的孩子可能會想:這關我什麼事?片中的兩名女生,其實和父親並不熟。他們從小到大,父親就是不斷進出監獄,某一天卻突然被告知:你的爸爸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在學校裡,甚至還有人用「沒有爸爸」這件事去關心他們。他們可能會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覺得他們的心態某種程度上比死刑犯父母更健康,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可是,怎麼可能沒有影響?他們可能3個月就要搬一次家,一下住舅舅家,一下住叔叔家,長期寄人籬下。青春期裡,沒有固定可以依靠的長輩,也不知道身邊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關心自己。他們可能把這些事情講得很輕描淡寫,因為那已經成為日常,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受傷。

有些孩子甚至一輩子都不知道父親究竟做了什麼。家人不願意說,奶奶會說:「小孩子不要問。」父親也可能只說:「事情就這樣,沒什麼好說的。」他們只能自己上網查,但媒體報導通常很片段,無法真正理解案件的全貌。我們後來整理卷宗、訪問律師,讓他們第一次比較完整地知道父親案件的不同說法。那時候他們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知道的,只有「爸爸殺了人」或「爸爸做了什麼」,卻從來沒有真正聽過父親對案件的說法。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主角鄭宜修平日在工地做事,呈現出藍領階級在台灣社會生活的樣貌與日常。圖片來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DW:會不會擔心作品被理解成替死刑犯「洗白」?

李家驊:我不認為這部電影是在替死刑犯洗白。在討論死刑這個制度之前,必須先承認死刑犯也是人。如果我們連他是不是一個人都不願意討論,那就沒有必要談制度。

我做的事情,是讓大家看見:他們也是人。對很多人來說,只要把「畜生」當成人看,就是洗白。如果這樣就叫洗白,那我就「洗白」。但我認為,法治和程序正義保護的是所有人,不只是好人。這個「所有人」也包含犯下重罪的人。今天如果我們可以用各種理由剝奪壞人的權利,明天也可能有人用同樣的理由剝奪我們的權利。所以保護他們的權利,不只是為了保護他們,也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

DW:如何面對被害者與被害者家屬的痛苦?

李家驊:理解一個人,不等於原諒一個人。看見他的處境,也不代表否定他造成的傷害。人的痛苦本來就不能比較。被害者家屬的痛苦,和加害者家屬的痛苦,不會是同一種痛苦,也不能拿來互相比較。但這不代表我們只能選擇其中一邊。

沒有任何支持廢死的人,會不在乎被害者家屬的狀態與權益;同樣地,在乎加害者家屬的權益,也不代表就和被害者家屬的權益衝突。我希望被害者家屬和加害者家屬都能夠好好活下去。我不能因為希望被害者家屬好好活著,就期待加害者家屬必須一起去死。

DW:希望支持死刑的觀眾看見什麼?

李家驊:我從頭到尾都不希望這是一部提供答案的電影。我沒有要告訴觀眾,從今以後你應該支持死刑,或者應該反對死刑。我自己原本是非常支持死刑的人,後來因為開始做功課、真正去理解這個議題,才慢慢動搖,最後改變立場。

所以我希望能夠把自己當初的經驗交給觀眾:讓他們發現,原來這件事情可能和自己原本想的不一樣,也許還可以再想一想。你最後仍然支持死刑,沒有關係。但不能在沒有做功課的情況下,就認定這個制度完全沒有問題。

我覺得台灣社會在面對重大公共政策時,常常太依賴直覺。大家以為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你可以憑直覺決定要不要買股票,因為最後是自己承擔損失;但公共政策會影響整個社會,不能只靠直覺做決定。因此,我希望做的不是說服誰改變立場,而是稍微鬆動大家原本堅定的答案,讓大家願意先聽一聽、先理解,再決定自己要站在哪裡。

支持死刑和反對死刑的人,其實有很多共同目標。我們都希望被害者家屬可以好好生活,都希望降低犯罪率,也都希望制度有效、對社會有幫助。我們真正不同的,可能只是相信的路徑不同。既然終極目標一樣,為什麼要彼此當成敵人?

我現在會提醒自己,先聽對方想說什麼。因為我回頭去理解自己當初支持死刑的心情後,才發現,那些人和我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同。

這部片和上一部不太一樣。上一部比較像是在討論制度:死刑為什麼會發生?死刑之後又會發生什麼事?這一次,我更想回到人的狀態,讓觀眾看看,一個人被這個制度影響之後,生活究竟變成什麼樣子?

如果觀眾看完覺得他們過得很好,那我也沒話說。但如果你真的看見芷淵、宜修,以及其他孩子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就會發現,他們其實都很委屈,只是不太會說出來。

導演李家驊從拍攝死刑犯兒子到死刑犯爸爸,從制度談到「人」,想讓觀眾知道死刑犯身邊有很多無辜的人被影響。圖片來源: Hope Content Marketing

DW:會不會擔心被批評不客觀?

李家驊:紀錄片從來不可能完全客觀。如果有人告訴你紀錄片是客觀的,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不懂紀錄片;第二,他在騙你。紀錄片一定有選擇、有觀點、有拍攝者的位置。如果紀錄片真的完全客觀,那也就沒有觀看的必要了。

如果現在再問我一次,我還是反對死刑。但這部電影並不是要直接告訴觀眾「你應該支持死刑」或「你應該反對死刑」。我希望觀眾先不要太早下判斷,先去做功課,理解這個議題可能和自己原本想像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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