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之聲中文網）1989年11月9日，柏林牆倒塌，東西德兩側都為之歡呼雀躍。然而37年後，似乎許多人對對方仍抱有相當大的成見：調查顯示，只有少數受訪者認為德國西部人和西部人之間存在強烈的共同體意識，許多人仍然認為存在著顯著的差異。
三位德國作家、藝術家分享了他們各自的觀點。
冬靴、糖果！
1979年出生的作家莉婭‧史翠珊（Lea Streisan）童年時在東柏林親身經歷了柏林牆的倒塌。她在書籍和文章中反復提及並思考自己在東德的經歷。在2019年出版的小說《赫夫蘭‧埃克‧伯佐夫》（Hufeland Ecke Bötzow，烏爾斯坦出版社）中，她以孩子的視角講述了統一時期的故事。
作家莉婭‧史翠珊（Lea Streisan）圖片來源： Marlene Gawrisch 「1989年11月9日那一天簡直太棒了，」她在接受德國之聲採訪時說道。當時年僅10歲的她高興壞了，因為母親用所有東德人都收到的100馬克迎新金在西柏林給她買了一雙實用的冬靴。她父母的一位朋友還讓她在超市買了好多糖果，一直吃到聖誕節。
「但接下來一年發生的事情讓人們感到苦澀：整個體系以驚人的速度被推翻，一個全新的體系拔地而起，彷彿一切都是『請吧』，」史翠珊回憶道。「我想，這對人們來說實在太快了。」
32年前的今天是德國歷史上的一個轉折點。1989年11月9日，當時的東德官員君特‧沙博夫斯基錯誤宣佈東德民眾即刻起可自由出境，東德人民歡呼雀躍。東德政府原本只是想暫時取消公民出境限制。
圖片來源： ullstein bild-Succo早在柏林牆開放前48小時，這個之前的死亡地帶就已不再令人感到恐懼。此刻，人們不僅在柏林牆兩側慶祝，還爬上了這道水泥牆。東西德人重新成為一個整體。
1989年5月2日，匈牙利士兵拆除了匈牙利和奧地利邊界上多處地方的鐵絲網。這是二戰結束後以意識形態劃分的東西歐之間第一次打開通道。Joachim Jauer當年作為電視記者來到現場。
1989年5月7日，東德人選舉了地方議會。受到操控的結果並不難預測：當權者再次獲得了98%的選票。但這第一次，反對派進行了反抗。第二天，示威者就走上萊比錫街頭抗議。
1989年7月，戈爾巴喬夫在布達佩斯舉行的華沙條約組織會議上宣佈結束勃涅日列夫主義。蘇聯對社會主義兄弟國家的干涉權就此失效，莫斯科的聯盟夥伴必須自己解決國內問題。一個禁區被打破了。
對成千上萬的東德人說，當年到匈牙利夏休成為他們一生的轉折點。從德勒斯登到烏瑟多姆，到處都在談論匈牙利與奧地利邊界鐵絲網被個別拆除。許多家庭帶著孩子和行李匆匆越過綠色地帶奔向自由。 Walburga von Habsburg Douglas回憶說，邊界士兵當時都裝做沒看見。
1989年夏天，西德在東歐的使館最受東德人歡迎。很快，這些使館就擠滿了東德人，衞生狀況出現了問題。在難民潮的高峰時期，有5000人逃到西德駐布拉格使館洛布科維茨宮，並在花園裡露營。
1989年9月30日，當時的聯邦德國外長根舍在布拉格德國使館的陽台上宣佈，逗留在那裡的東德人可以馬上前往西方。根舍後來表示，這是他生命中最激動的時刻。這一刻是柏林牆倒塌前的一個高潮。
在東德成立40年後，東德人民鼓起了勇氣。萊比錫成為東德的抗議之城。反對派每周組織所謂的星期一大遊行，令東德當權者感到害怕。9月底，8000人走上街頭，到了10月中旬，遊行人數增加到7萬人。到了10月末，上街抗議昂納克政權的示威者高達30萬人。
10月初，德國駐布拉格大使館再次人滿為患，德國駐波蘭使館也不斷湧入希望出境的東德難民。最後，有6000多名東德人離開使館前往西方。
東德內部的土崩瓦解在建國40周年之際迅速加快。在抗議開始之際，各反對派運動還在呼籲改革，但10月份，抗議的目標已經更加遠大。那就是自由選舉、開放邊界以及走向富裕。昂納克仍然無動於衷，戈爾巴喬夫卻聽懂了時代的聲音。
前東德國家領導人、統一社會黨總書記昂納克在政治生涯的最後時刻也全然沒有認清形勢，拒絕政治變革。10月18日，昂納克被迫辭職，埃貢‧克倫茨（Egon Krenz）接任總書記並試圖用推行改革的承諾挽救前東德，但沒有成功。
11月初，抗議運動蔓延到這個工農國家的首都。數十萬人參加反政府遊行並呼籲改革。他們的口號是：不要暴力！這次遊行是前東德40年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遊行。
電視台實況直播了東柏林亞歷山大廣場的遊行。這在當時是一個轟動的事件，暴露出埃貢‧克倫茨政府已經束手無策。反對派的訴求涉及到社會主義的本質問題，他們呼籲旅行、新聞和集會自由。
寥寥數語改變了世界：在一次講話中，疲憊不堪、準備不充分的前東德統一社會黨官員君特‧沙博夫斯基（Günter Scha owski）語無倫次地宣佈立即取消東德居民的出境限制。在被追問時，他明確表示立即開放邊界。1989年11月9日19:03，路透社首次報導了這個歷史性的事件。
1989年11月9日至10日是夢想成真的日子。在48小時內，數十萬東德人徒步、騎單車或者開著特拉比小汽車來到西柏林。查理檢查哨旁就像科隆狂歡節一般熱鬧。
老虎變成了綿羊-柏林牆倒塌四天後，東德和西德的電視觀眾都驚訝地看到，東德國家安全局斯塔西頭目、政治局強硬派埃裡希‧米爾克是怎樣向人民議會議員們懇求理解的。這是手上沾滿鮮血的頑固派可悲的最後演出。
東德人民通過民權運動和無數次示威遊行，最終促成了這場變革。然而，對許多人來說，他們的目標並非直接解散國家，而是對其進行改革。安克‧福伊希滕貝格（Anke Feuchtenberger）就是其中之一。她1963年出生於東柏林，並在那裡以及前東德的前波莫瑞州長大。如今，她又回到前波莫瑞州生活，但在漢堡應用科學大學任教，因此往返於兩地間。福伊希滕貝格常被譽為德國最具影響力的漫畫家，在國際上也享有盛譽。
漫畫家安克‧福伊希滕貝格（Anke Feuchtenberger）圖片來源： Nik Pitton 「那時候，作為藝術家，我們試圖通過海報和傳單來改變現狀，爭取更多自由，而不是徹底廢除社會主義，」她回憶道。柏林牆的倒塌當時讓她心情很複雜：「我很快意識到，我們的運動中那些富有創造力和革命性的方面很快就被消費主義所抹殺，而原本就顯而易見的民族主義傾向則如虎添翼，」費希滕貝格回憶說，「這讓我感到害怕。」
柏林牆倒塌 東德公民：我們要去KaDe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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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1978年出生於巴登-符騰堡州埃門丁根（Emmendingen）的攝影家西蒙‧門納（Simon Menner）來說，柏林牆的倒塌對孩時的他「很抽象」。柏林當時離他很遠——如今他住在柏林。他說，關於兩德統一時期的電影和紀錄片所展現的東德形象非常黯淡，「但八十年代的西方其實也同樣黯淡而沉悶。」
攝影家西蒙‧門納（Simon Menner）圖片來源： Simon Menner 史塔西的照片"寶藏"
這種失衡令他深感憂慮——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曾無意中促成了這種失衡。門納的作品主要關注國家監視及其運作方式。在東德國安部（史塔西）的檔案中（現為聯邦檔案館的一部分，可免費查閱），他發現了一批數量龐大的照片，這些照片既令他著迷又令他感到恐懼。他希望能讓更多人對此有所瞭解。他的攝影集《絕密》（2012年，Hatje Cantz出版社）收錄了一系列照片，為人們提供了一個窺見史塔西運作的獨特視角。這些照片有時令人毛骨悚然，有時讓人好奇，有時甚至荒誕不經。
史塔西在秘密搜查公民住所時會先拍照，以便搜查後恢復原狀圖片來源： Simon Menner/BStU 2013 西蒙‧門納也想查閱西德聯邦情報局（BND）的照片檔案。「我嘗試了一年，但始終未能成功。」 事後看來，他覺得自己的項目有問題，過於片面，只關注了東德的歷史。門納認為，西德情報機構在20世紀60年代「也並非清白」，而現在「是時候」對這段歷史進行批判性審視了。在他看來，坦誠面對德國共同的歷史是實現真正統一的先決條件。
10月3日是德國統一日，是1990年東西德統一以來的德國國慶。聯邦德國的首都柏林曾經是德國分裂的象徵，也是冷戰和統一的見證。以下畫面構成了柏林牆倒塌前後的今昔對比。
它是柏林最著名的地標之一。布蘭登堡門建於1791年，在分裂時期是東、西柏林的邊界。它正巧位於東柏林邊防線的後面，公眾無法進入。直到1989年秋天，這一封鎖地帶才不復存在。自此，布蘭登堡大門前的廣場上始終人群熙攘，吸引了大量國內外遊客。
在1989年之前，霍恩施豪森（ Hohenschönhausen ）一直是東德國家安全局的一座中心監獄。被關押在這裡的政治犯受到心理和身體上的折磨。被高大圍牆環繞的建築群是一所秘密監獄，在任何城市地圖上都沒有標記。兩德統一後該監獄被關閉，幾年後作為紀念館對遊客開放。
柏林牆將柏林分為東、西兩部分，整整隔離了28年。柏林牆長約160公里，建有嚴密的邊防設施。許多人在試圖翻越邊境逃往西部時死亡，確切的數字至今仍不得而知。兩德統一之年，很多國內外的藝術家在至今保存下來的一段牆壁上畫滿了各種繪畫。
從1970年到1991年，這座19米高的紅色花崗岩巨大雕塑矗立在昔日東柏林的弗里德里希斯漢區（Friedrichshain）。當時的東德領導人烏布利希（Walter Ulbricht）主持了有20萬人參加的紀念碑揭幕式。90年代初。雕像被拆除。如今，原來的列寧廣場被改為 "聯合國廣場"。
這一地段曾是民主德國的權力中心，是東德統一社會黨舉行全體代表大會的地方。共和國宮經過32個月的建設，於1976年投入使用。德國統一後，這座帶有石棉污染的建築物在2006年至2008年間被拆除，之後在原地重建了具有歷史意義的柏林城市宮和有爭議的洪堡論壇。
"Intershop "是前東德一個零售連鎖店的名字。但是在這裡不能用東德貨幣支付，只能使用外幣。因此，許多東德公民對Intershops提供的商品範圍瞭解有限。第一家商店位於東柏林的弗里德里希大街火車站旁。如今這個廣場已經舊貌換新顏，到處都是精品店和商鋪。
無憂無慮的兒童們玩耍的游戲場。幾乎前東德的每個兒童游戲場都有這些用於攀爬的金屬球（左）。如今，它們被用繩子製成的攀爬裝置所取代，這樣孩子們在玩耍時撞到上面也不會很痛。
位於弗里德里希大街的十三層大都會飯店於1977年開業。從前在這裡進進出出的都是商界人士、外交官和名人。對於大多數東德公民而言，沒有外匯只能站在外面欣賞。今天，這裡成為Maritim的連鎖飯店，即便消費不起，也人人可以進出。
位於西柏林的卡迪威（KaDeWe）百貨公司是德國最著名的百貨商店，面積達6萬平方米，僅次於倫敦的哈羅德（Harrods）百貨商店，在歐洲排名第二。這家豪華百貨商店開業於1907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幾乎被燒光。它坐落在德國分裂時期的西柏林，如今成為遊客、當地人和奢侈品愛好者喜歡光顧的地方。
莉亞‧史翠珊認為，文學有助於促進相互理解。「文學傳遞的是他人未曾經歷過的體驗，」她說，「你可以沉浸在與你有著不同經歷的人的內心世界，從而理解他們所經歷的一切。」
人們對這類故事的興趣依然濃厚。2023年，安克‧福伊希滕貝格出版了近500頁的插畫小說《布穀鳥同志》（由Reprodukt出版社出版）。這是第一部獲得萊比錫書展小說類提名的插畫小說。
《布穀鳥同志》中的一幅插畫圖片來源： Anke Feuchtenberger 故事從主人公20世紀60年代在虛構的東德村莊普裡奇塔諾夫（Pritschitanow）度過的童年講到兩德統一後的時代。福伊希滕貝格將她成長過程的自傳式記憶融入其中，並結合了奇幻和虛構的元素。這位藝術家表示，她感到驚訝的是，「柏林牆倒塌這麼多年之後，我的故事在西部州仍然引起了如此強烈的共鳴。」主人公克斯汀很少見到父母，因為他們是雙職工，這一點在朗讀會上經常被提及。在東德，人人享有工作權，但工作同時也被視為公民義務。那麼，西部州的人對此的關注的原因是否因為長期以來在西部州父母雙方都從事全職工作的情況遠不如前東德普遍？費希滕貝格爾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大。
未來是什麼樣子？
在共同展望未來時，這兩位德國東部的女性比來自德國西部的西蒙‧門納更加樂觀。 「在柏林，我常常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在原來的西柏林還是東柏林，」門納說。 「但在社會政治問題上，政治家應該更仔細地傾聽老年人和年輕人的意見，否則在不久的將來會很麻煩，」在談到德國選擇黨最近的選舉成功時，他這樣說道。
「跳出思維定式非常重要，因為世界各地的人們都面臨著問題。總是去看德西、德東人之間的鴻溝並沒有什麼益處，」安克‧福伊希滕伯格說。 「對我個人來說，邊界的話題已經不存在了，」她說。一方面這是因為她多次出國旅行，去過世界許多地方，另一方面，她住在靠近波蘭邊境的地方，時常看到動物們對「邊境」毫無興趣：「它們來自東邊或西邊，想怎麼就怎麼。」這就是為何她給《布穀鳥同志》起了一個副標題：「德國森林裡的德國動物」，「因為我發現給動物冠上國籍非常滑稽有趣。」
麗婭‧史翠珊相信,「我們的孩子將不再對什麼東邊、西邊感興趣。」她說，「年輕人不在乎他們的父母來自哪裡。他們關心的是能否找到一份可以養家餬口的工作，是否必須去打仗。他們關心的是這完全不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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