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声中文网)美以联合轰炸行动或许已经暂停,但对伊朗国内许多人而言,恐惧并未随之消散。
经过逾一个月的战争,德黑兰与华盛顿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达成了为期两周的有条件停火协议。美伊谈判代表定于本周末在伊斯兰堡举行直接会谈,目标是达成永久性协议。
临时停火宣布后不久,伊朗官员迅速将这一协议定性为政治胜利,坚称伊朗顶住了军事压力,迫使对手退让。
伊朗官方宣传将停火描绘为伊朗"战场上的胜利"将在政治上得到巩固的证明。
然而,国内许多人对这一时刻的感受截然不同。对他们而言,停火带来了宽慰,却没有带来和平。
战争或许暂停了,但伊朗的政治体制依然完整,这加剧了公众的焦虑:一个饱经战火却仍然没有倒台的政府,现在可能会以更严酷的方式镇压国内异议人士。
脆弱的停火意味着许多人会担心局势随时可能崩溃。路透社报道称,德黑兰正以高度谨慎的姿态面对停火后谈判;与此同时,美国官员已明确表示,若外交努力失败,美方随时准备恢复战斗。
尽管包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内的多名高级官员被杀,伊朗的政治体制依然没有崩塌图像来源: Icana/ZUMA/IMAGO 如释重负,却没感到安全
一名因安全原因要求匿名的伊朗公民告诉德国之声,停火并未消除此刻在许多人中蔓延的深层恐惧。
"现在停火了,但政权没有改变,大家真的很担心政府会对人民变得更加严酷,气氛会变得更加压抑,"该消息人士说。
这种恐惧弥漫在伊朗国内许多人的交谈中,人们忧虑着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另一名伊朗人告诉德国之声,起初许多人曾相信,如果高级领导人和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被击毙,战争或许会迅速产生政治结果。但这种期待被证明是错误的。
"我们以为会结束,"该消息人士说。"现在战争暂停了,但什么都没有解决。"
1979年,霍梅尼以及支持者夺取了伊朗政权。这名政教合一的领袖巧妙利用人民反对巴列维国王的情绪,建立并巩固了延续至今的伊朗国家体系。
图像来源: Reuters/Official Khamenei website1979年2月1日,霍梅尼乘坐法国航空公司的客机结束流亡生涯,回到久别的德黑兰。一名记者问他“现在什么感觉”,霍梅尼答道:“我没有感觉”。情感属于世俗范畴,而霍梅尼是真主的使者。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AP Images1978年12月10日、11日两天里,估计有600万至900万人在伊朗各大城市走上街头,这些抗议活动基本上是和平的,而同年9月8日举行的抗议活动期间则发生了流血镇压。以巴列维国王为首的政府清楚,政权被推翻已是指日可待,毋庸置疑,将取代自己的将是宗教领袖霍梅尼。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dpa/UPI还在流亡期间,霍梅尼对伊朗国王为解放妇女颁发的新政发动抨击。新政包括,1963年伊朗妇女获得了普选权。即便如此,大部分伊朗妇女热切盼望霍梅尼回归,希望伊朗君主制就此终结。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IMAGNO/Votava1971年伊朗国王和王后在波斯古都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举行盛大庆典,纪念2500年前诞生的波斯帝国。许多国家元首均到场庆贺。霍梅尼也从流亡地发来“贺电”,称伊朗现行的君主制“残忍、邪恶,同伊斯兰教义背道而驰”。
图像来源: picture alliance/akg-images/H. Vassal这是巴列维国王和王后1979年6月在流亡地墨西哥库埃纳瓦卡市(Cuerna Vaca)。在伊朗伊斯兰革命的浪潮中,巴列维国王不得不在当年1月16日率王室逃离德黑兰,次年7月27日,因癌症不治死于埃及开罗市。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UPI1979年1月,伊朗首都德黑兰的街道上,伊朗士兵同平民相互问候。士兵手持象征和平的丁香花迎接和平。2月11日,伊朗军队宣布保持中立。尽管如此,2月与4月间,革命法庭仍然将数名将军判处死刑。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dpa/EPU霍梅尼返回伊朗后,立即宣布迄今的君主制、伊朗政府以及议会为非法。他说,“我将任命一个新政府。我这样做,基于这个民族对我的信任。”伊朗研究学者认为,在1979年年初,霍梅尼的这番话并非自欺欺人,而是当时的现实。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AP Photo/FY巴扎甘(Mehdi Bazargan,1908-1995)自上世纪三十年代起就参加反对派运动同巴列维王朝做斗争,因此曾遭到多年的监禁。霍梅尼任命巴扎甘为政府第一总理,但后者却批评霍梅尼,称其是“戴头巾的君主”。巴扎甘在总理的位置上只坐了9个月。
图像来源: Iranian.com1979年11月,伊朗激进大学生占领了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并将使馆人员扣留作为人质。这一行动前有传言说,美国将保护巴列维国王重返伊朗。霍梅尼巧妙利用这一革命声势,将新宪法的批评者称为“美国的盟友”给予打压。作为宗教最高领袖,霍梅尼也是伊朗宪法制定的最高决定者。
图像来源: Fars1989年,哈梅内伊(Ali Chamenei)被专家委员会推举为霍梅尼的继承者,直到今天,哈梅内伊的地位凌驾于所有机构之上。现年86岁的他并没有前任霍梅尼的特殊魅力,但他却忠实代表了强硬派的保守立场:拒绝任何制度性改革,毫不留情地镇压反对派人士。
图像来源: Reuters/Official Khamenei website 政府宣传胜利,民众感到迷惘
伊朗官方媒体和官员竭力将停火定性为一场胜利,仿佛这个国家将军事上的生存转化为了政治上的成功。但对许多伊朗人而言,这种话语与现实严重脱节。
领导层或许仍然在位,但战争的许多代价根本无从弥补。
这场冲突夺去了伊朗一些最高级别政治人物的生命,包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同时还损毁了重要基础设施,也让这个国家几乎面临毁灭性灾难。
体制幸存了,但以如此代价换来的幸存,对于亲历这一切的人而言,并不会感觉像是胜利。
而正是这一点,决定了当下的公众情绪——许多民众心中只剩疲惫、迷茫和恐惧。
反战不等于支持政权
伊朗的公众情绪,也比双方的宣传更为复杂。
许多人认为伊朗政权是将国家带入这一处境的罪魁祸首。与此同时,他们也谴责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发动了一场破坏战争。
伊朗人既拒绝国家的镇压,也拒绝美以军事轰炸的逻辑。
接受德国之声采访的人士描述了一种不同的现实:他们反对战争,但不是以伊朗政权设定的方式。他们不想要更多轰炸、更多破坏、更多苦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停止反对政府。
这些人担心,政权现在将利用停火把自己塑造成胜利者,并比以往更强硬地压制社会。
在伊朗战略研究中心任职的前政府官员多尔贝基(Babak Dorbeiki)告诉德国之声,部分革命卫队并不真正有意结束战争。"革命卫队不反战。恰恰相反,它现在想要战争,"他说。在他看来,真正的反战立场属于他所称的"社会中理性的那部分"。
多尔贝基认为,反对战争不应与反对国内镇压相割裂。在他看来,同时谴责战争、处决、逮捕和威权统治,既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
他认为,任何有意义的反战立场,都必须同时要求伊朗改变其治理社会的方式,走向和平。
这一论点折射出政权批评者中更广泛的一种担忧:旷日持久的冲突可能帮助政权模糊国家与政治体制之间的界限,从而使人们更难在不显得削弱前者的同时反对后者。
华盛顿为伊朗战争耗资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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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威胁突破战争伦理
在停火前最后几天,特朗普威胁摧毁伊朗境内桥梁和发电厂的言论,被伊朗人视为对平民生活的直接威胁。
伊朗境内一名消息人士告诉德国之声,特朗普发出警告后,家用发电机的价格急剧攀升,人们争相抢购。
最令人们恐惧的,该消息人士说,不仅是再次遭受打击的可能,更是那种突破战争伦理的感觉——国家最基本的民用基础设施已沦为战争的筹码。
长期的网络中断也进一步加剧了不安全感,许多伊朗人因此与外部信息完全隔绝,越来越依赖受到严格管控的国内网络。
战争加重经济危机
战争也加深了本已严峻的经济危机。伊朗境内一人告诉德国之声,他们一家已取出存款和变卖黄金才勉强维持生计。他们的收入来自Instagram相关工作,但网络中断实际上已将其生计彻底摧毁。
另一人描述,经济压力已严峻到甚至临时投靠亲戚也变得不可能,因为那些亲戚自己也已举步维艰。
对于这样的家庭,战争意味着收入锐减、物价上涨和生活节奏打乱。然而,这两周停火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胜利,而是短暂的喘息。
波斯新年,又称诺鲁孜节(Nowruz),是伊朗最重要的节日,类似于中国的春节。朝迁市变、帝国兴衰,而这个象徵着万物复苏的节日一直都在。
图像来源: Reza Shirmohammadi/DW在历史长河中,伊朗经历了无数战争和政治动荡。帝国兴衰更迭,但有一项传统始终延续:诺鲁孜节。三千多年来,伊朗一直在庆祝这个春天的节日。在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诺鲁孜节在波斯波利斯庆祝,统治者在此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使节。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robertharding/B. Morandi在今年诺鲁孜节到来之际,伊朗正面临战火。该国一些文化瑰宝在美国和以色列的袭击中受损,图中的德黑兰戈勒斯坦宫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但这样的文化地标也没能在炸弹袭击中幸免。
图像来源: Tasnimnews/ZUMA Press/IMAGO在诺鲁孜节前夕,伊朗的集市通常熙熙攘攘,人们会囤积礼物、新衣服和食物。许多伊朗人会在波斯新年期间放假两周左右,享受家庭时光。但今年,在持续不断的战争中,集市和商店异常冷清。
图像来源: Atta Kenare/AFP/Getty Images诺鲁孜节起源于古老的琐罗亚斯德教。然而如今,它更多的是一个文化节日,而非宗教节日。这个节日以365天零6小时为周期,此时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标志着春季的开始。
图像来源: Rasoul Shojaei/Imna诺鲁孜节期间,每家每户的核心元素都是“七件套”(Haft-Sin):一张精心布置的餐桌,上面摆放着七件象征性的物品,它们的波斯语名称都以字母“s”开头。按照传统,人们会朗诵波斯著名诗人哈菲兹的诗集《迪万》(Divan)中的一首诗,祈求新年好运。
图像来源: Creative Touch Imaging Ltd./NurPhoto/picture alliance在诺鲁孜节之前,人们会举行名为Khaneh Tekani的清洁仪式,即“春季大扫除”。在此期间,人们会彻底清洁和整理房屋,擦洗窗户,清洗地毯。这象徵着新的开始,人们相信这会带来好运和新生。
图像来源: mizan.news今年诺鲁孜节到来之际,许多伊朗人正经历着丧亲之痛,或者失去家园,例如这位德黑兰的妇女,她家在战火中被毁。据总部位于美国的“人权活动人士通讯社”(HRANA)统计,自2月底伊朗遭到美国和以色列的袭击以来,已有超过3000人丧生,其中至少1365人为平民。流离失所的人数更多。与此同时,战争仍在继续。
图像来源: Morteza Nikoubazl/NurPhoto/picture alliance通常每年这个时候,伊朗人会涌向波斯湾沿岸的这一地区。霍尔木兹岛长期以来都是伊朗人在为期两周的诺鲁孜节假期的热门目的地。
图像来源: IMAGO诺鲁孜节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图中是联合国纽约总部2018年3月20日在庆祝该节日。除了伊朗以外,阿富汗、印度、乌兹别克斯坦、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伊拉克、吉尔吉斯斯坦、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和土耳其等国的民众也庆祝这个节日。
图像来源: Li Muzi/Xinhua/IMAGO 记者的处境更加艰难
战争也使记者的处境愈加艰难,尤其是那些身处海外、希望反对战争却又不愿被指责重复政权叙事的伊朗记者。
资深记者兼新闻教育工作者图拉尼(Behrouz Tourani)告诉德国之声,与官方立场偶尔出现重叠,本身并不构成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记者是否丧失独立性,开始将这种叙事内化。
为避免落入陷阱,他建议记者将主要注意力放在冲突中的人道、政治和社会代价上。
停火或许阻止了眼前的军事升级,但并未化解更深层的危机。制裁、重建和政治压迫等关键议题,美以伊三方将如何应对,仍不明朗——这使得一种脆弱感继续笼罩着伊朗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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