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声中文网)2020年的一天,中国新疆阿克苏沙雅监狱,大约60多名来自和田县的囚犯刑满获释。
他们都是维吾尔人,大多度过了五到十年的牢狱生涯。入狱的原因,可能因为做了一次祈祷 ,唱了一首歌,戴了一次头巾,看了一次视频,甚至只是打了一次篮球——锻炼身体也有潜在的“暴恐分子”嫌疑——就被重点监控,然后经历审讯和酷刑,屈打成招,获刑入狱。
一辆大巴前来接他们出狱回乡。车上并不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而是当地的民警,其中包括和田县基层民警张亚博。
在河南出生长大的张亚博,已经在新疆生活了十多年。从2014年11月到2023年9月,他先后担任和田地区于田县看守所民警、和田县玉如什开村村警、和田地区康复医院民警、阿克苏沙雅县季节性劳务输出民警、和田县罕艾日克镇吾其坤麦丹村警务室民警、和田县看守所民警、和田地区看守所民警等职务。在此期间,他曾往返于新疆各地近50座监狱押送囚犯或者接回刑满释放人员。
他还先后前往广东、贵州、安徽等地执行劝返/遣返任务,将在这些地方打工或者经商的维吾尔人押送回新疆接受审讯。
那一天,张亚博和其他警察一起,把载着刑满释放人员的大巴开到和田县国保大队门口。国保警察满脸兴奋,立即对这些“重获自由”的维吾尔人重新审讯,称之为“深挖线索”。
“这时候的审讯,本质上是一场带有诱导性质的‘填空题’”,张亚博对德国之声记者说,“只要能审出点什么‘新问题’,哪怕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就能进行‘二次判刑’。”
这是2026年4月,张亚博已逃离中国,在德国生活了八个月时间。他回忆说,那些国保警察见到维吾尔刑满释放人员,“简直比见到亲人还要亲”。因为新疆的每一个警察都患有“KPI(关键业绩指标)焦虑症”。他们的KPI,不是破获了多少案件,而是将多少维吾尔和其他少数族裔人送进监狱,或者重新送进监狱。
从“再教育营”到“种族灭绝”:中国新疆政策遭国际谴责
对新疆少数民族的族群压迫是国际社会对中国政府侵犯人权的一项重要指责。美国和加拿大官方已将中国在新疆对维吾尔人的所作所为定性为“种族灭绝”。2017年到2019年间,新疆人口出生率从15.88‰降至8.14‰,人口自然增长率从11.4‰降至3.69‰。 图像来源: Getty Images/AFP/O. Kose 中国自2017年起在新疆大规模设立所谓再教育营,拘押维吾尔族等少数民族。德国独立学者郑国恩(Andrian Zenz)的研究首先披露了这一现象。国际媒体从2018年初开始对此报道,逐渐揭示有关拘禁营内强制劳动、虐待、洗脑等侵犯人权的做法。
图像来源: AFP/G. Baker 中国官方称这些教育营为“职业培训中心”,其目的是杜绝极端主义、为维吾尔人提供就业技能。2019年12月9日,新疆自治区政府主席雪克来提扎克尔宣布,所有学员已经“结业”,开始新生活。但仍有很多海外维吾尔人反映家人被拘禁。
图像来源: Reuters/T. Peter 人权组织还指责中国在新疆实施全民监控、文化同化、剥夺宗教自由、强推节育以控制人口增长等措施。北京始终否认所有对新疆侵权行为的指控。2020年,中国领导人习近平还曾宣称中国的治疆政策“完全正确”、“成果显著”。
图像来源: Getty Images/AFP/P. Parks 2020年7月6日,两个流亡海外的维吾尔人团体委托律师向海牙国际刑事法院递交诉状,控告中国政府犯下"种族灭绝"和"反人类"罪行,并提交了有关证据。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也名列被告。海牙国际刑事法院的任务是为种族灭绝、战争罪行和其他暴行的受害者伸张正义。但中国不承认其管辖权。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AP Photo/P. Dejong 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一直对中国对待穆斯林少数民族的方式提出强烈批评,甚至在2009年新疆发生骚乱后谴责中国对维吾尔人进行'种族灭绝'。据报道,当时有很多维吾尔人逃亡到土耳其。然而从2016年开始情况发生变化。随着中国与土耳其的经济关系升温,埃尔多安政府不再批评中国的少数民族政策。
图像来源: Murat Kula/AA/picture alliance 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网站2月19日报道,美国国务院法律顾问办公室于年初得出结论认为,中国对新疆维吾尔族的大规模监禁和强迫劳动属于反人类罪行,但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中国在新疆进行了“种族灭绝”行为。报道援引人权观察组织国际司法专家Richard Dicker说,“种族灭绝是很难在法庭上证明的”,因必须确认犯罪者“有非常明确的意图“,“基于某个群体的宗教,种族或民族背景,消灭全部或部分人口”。
图像来源: Ng Han Guan/AP Photo/picture alliance 2021年1月19日,在特朗普卸任前一天,美国时任国务卿蓬佩奥称中国迫害维吾尔人的作法已犯下“种族灭绝与反人类罪”。继任国务卿布林肯 (Antony Blinken) 在19日的确认听证会上向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表示,他同意蓬佩奥称中国迫害维吾尔人之举为种族灭绝的声明。
图像来源: Saul Loeb/REUTERS 英国首相约翰逊认为,“认定种族灭绝是法律问题,但我可以说,我认为新疆正在发生的事、针对维族人发生的事极其令人憎恶。”英国下院已否决疑似针对中国的“种族灭绝修正案”。 假如该案通过,英国将以法律形式禁止同犯有种族灭绝罪行的国家签署自贸协定。
图像来源: Jeff Overs/PA Media/BBC/dpa/picture alliance 英国外交大臣拉布(Dominic Raab)2月22日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发言中指出,酷刑、强制劳工以及强制节育等都在中国的新疆以“工业化规模”发生。拉布呼吁,联合国人权高级专员巴切莱(Michelle Bachelet)或其他独立专家应“立即和不受限制”地进入新疆,人权理事会应该就此事做出一项决议。中国外长王毅对此则回应称欢迎联合国人权高专访问新疆:“新疆地区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
图像来源: Ashraf Shazly/Getty Images/AFP 加拿大国会2月22日以266比0的票数通过一项动议,认定中国在新疆对维吾尔人进行种族灭绝。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和大多数内阁成员则投了弃权票。特鲁多一直不愿将中国对新疆维吾尔族人的做法定性为种族灭绝,称该词“极其沉重”,并表示在做决定前需要进一步审查。
图像来源: Sean Kilpatrick/The Canadian Press/ZUMAPRESS.com/picture alliance 荷兰议会2月25日通过一项不具约束力的动议,称中国在新疆对待维吾尔穆斯林的方式属于“种族灭绝”。首相吕特(Mark Rutte,图)所属的政党对该动议案投下反对票。荷兰外长布洛克(Stef Blok)表示,政府不想使用“种族灭绝”这个字眼,因为联合国和国际法庭都尚未做出相关认定。
图像来源: Bart Maat/ANP/AFP/Getty Images 新疆社会科学院2020年9月公布《关于境外炒作新疆人口问题的研究报告》,称近年来新疆人口持续增长,其中维吾尔族人口增幅和出生率均高于全疆平均水平,所谓“种族灭绝”没有任何根据,并称2018年新疆人口增长出现下降,是全面落实计划生育政策的结果,也是新疆经济社会发展和各族群众生育观念转变的体现。中国官方统计数据显示,新疆2010至2017年的人口出生率均在15‰左右,其中2014年为16.44‰。但2018年,新疆的人口出生率降至10.69‰,2019年降至8.14‰。新疆人口自然增长率2017年为11.4‰,2019年跌至3.69‰。
图像来源: Imago-Images/H. Lucas
装疯住进精神病院的维吾尔村民 2014年,在中国掌权不久的习近平对新疆官员们发表了一系列内部讲话。随后,新疆启动了“严打暴恐”专项行动及“反恐人民战争”,并出现强制关押维吾尔人的“职业技能培训中心”,又被国际媒体称作“再教育营”或“新疆集中营”。
2016年底,陈全国被任命为新疆党委书记之后,再教育营规模急剧扩大。相关调查显示,到2018年,至少有181座,估计上百万维吾尔族和其他穆斯林少数族裔人,未经审判就被长期关押,在恶劣的环境中遭受镣铐、殴打、禁闭等酷刑,并被驱赶从事摘棉花等强迫劳动。
从2017年11月到2018年8月,张亚博在和田地区康复医院担任管教民警。这座精神病医院实质上被改造成了“集中营”,医生、警察和“患者”人数都远超寻常。
据张亚博介绍,新疆“集中营”按照监管的严厉程度分为高中低三等。他所在的精神病院属于最低等级。由于押送“患者”和“学员”的需要,他往返于不同等级的关押场所,看见各种形式的酷刑。
记者就媒体报道中关于“学员”经历的吊打、禁闭和强奸等遭遇向他求证,张亚博说,酷刑和虐待“在集中营里是家常便饭”。他经常听见“学员”受刑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这些喊叫声也给他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成为他至今难以摆脱的噩梦。
但是,张亚博认为,这种精神创伤是他作为正常人对这种荒诞环境的自然反应。他还要把真相告诉自己尚未成年的儿子。记者问:“你不担心这样会对孩子造成伤害吗?”他大声说:“有伤害才是对的!”
张亚博说,他没有亲眼见到“学员”被当场打死的场景,但是知道若干受刑之后几天死亡的案例。他说,“集中营”里几乎每周都有人死亡。
因此,一方面,大量维吾尔和其他少数族裔人被随意鉴定为精神病患者,遭到强制关押和“治疗”。另一方面,很多人为了逃避更严厉的酷刑,“装疯卖傻”,或者买通医生,扮演精神病患者,自愿被关押进张亚博任职的“康复医院”。
他的维吾尔民警同事告诉他哪些人伪装精神病,他对此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们不闹事就行。他知道,伪装的代价是每天都要服用治疗药物,“没病也能吃出病来”。
2014年12月30日,新入警的张亚博第一次参加警务培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图像来源: Zhang Yabo 冒充普通村民的维吾尔干部 据中国政府的公开招标文件显示,从2017年开始,新疆当地政府采购了大量镇暴武器和酷刑器具。新疆和田地区公安部门曾为当地的再教育营采购“2768根警棍、550支电击棒、1367副手铐”,还有2792罐胡椒喷雾。
与此同时,中国当局也在新疆启用了严密的大规模监控系统,建立了结合监控摄像头、检查站、人脸识别、手机监控软件与人工智能等多种技术的“天网”系统。
这些针对维吾尔人的大规模监控技术和制度,随后被实施于全国各地,尤其是新冠疫情期间,成为所有普通公民的电子镣铐。2022年11月,中国各地爆发了反抗封控的白纸运动。
在疫情期间,身为警察的张亚博,也因为“清零政策”而短暂失去出行自由。这让他对维吾尔和其他少数族裔人的遭遇更加感同身受,难以继续从事这份工作,第一次明确地产生了辞职、逃离新疆并说出真相的念头。
他在新疆生活了18年。他说,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害怕,害怕遭到当局报复。但是,“正因为我对新疆有深厚的感情,我才不能选择沉默。”
新疆设置的现代“集中营”震惊了国际社会。身处海外的维吾尔人在世界各地及网络举行抗议活动,总部位于德国慕尼黑的非政府组织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简称世维会)也发出呼吁,要求各国惩罚中共的暴行 。
世维会 柏林办公室主任海玉儿·库尔班(Haiyuer Kuerban)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表示,该组织多次为逃离集中营来到海外的维吾尔人提供帮助。
世维会被中共当局定义为从事国家分裂活动的恐怖组织。有一次,张亚博在接受拘押一位维吾尔村民的任务时,被告知其罪名包括“和世维会联系”。他记住了这个“海外反动组织”,开始想象也许有一天可以找它说出自己所处荒诞世界的真相。
库尔班说,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接待过来自新疆集中营内部的警察。
独家专访关恒:在中国没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作为基层民警,张亚博多次见证,大凡有外国记者和国际机构来访,当地立即进行紧急部署,将接待村庄的村民或者受访家庭成员全部置换为维吾尔地方干部,让他们否认集中营的酷刑和虐待,展示维吾尔民族“幸福快乐的生活”。
2019年12月11日,张亚博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图片由受访者提供。图像来源: Zhang Yabo 镇压维吾尔人的策略调整 纸终究包不住火。2018年8月,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公布了其结论性观察报告,报告批评"在中国法律中对恐怖主义的广泛定义,对极端主义的模糊引用和对分离主义的不明确定义",呼吁北京终止在没有合法指控、审判和定罪的情况下进行拘留,立即释放再教育营被关押者。
2019年12月,美国国会众议院通过《维吾尔人权政策法案》。与此同时,欧洲议会通过决议强烈谴责中国大规模关押维吾尔人和其他穆斯林少数族裔,呼吁中国政府立即停止这种任意拘押的做法,无条件释放包括萨哈罗夫思想自由奖得主伊力哈木 在内的被拘禁者。
同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主席雪克来提·扎克尔在中国国务院记者会上宣布,新疆教培中心的学员已全部结业。中国时任外交部长王毅随后也声明,教培中心的学员“都在政府帮助下找到了稳定的工作,过上了安宁生活”。
国际社会观察者普遍认为,中共对维吾尔人的镇压并没有因此结束,在某些方面还变本加厉。
德国新疆问题专家郑国恩(Adrian Zenz) 与张亚博进行了深入的接触,查阅了他带出来的多种内部材料,并进行了相关研究。他在最近发表在美国《外交政策》的文章中指出,在揭露“再教育营”大规模关押活动的新闻报道和人权调查之后,国际社会了解新疆真相变得愈加困难 。
郑国恩认为,北京对镇压维吾尔人的策略进行了调整,从大规模关押运动演变为渗透到日常生活的全面管控。尤其是2021年12月马兴瑞接陈全国出任新疆党委书记以后,强化了日常监控和短期拘押,经过法庭审判刑入狱的案例也大量增加。
张亚博粗略估计,其所在村约40%的成年人口曾被关押于再教育营。再教育营大规模关押结束之后,被释放回村的人中,又有将近一半的人被以各种理由投入监狱。刑满释放人员中,所有人都会被短期拘留,将近十分之一的人被二次判刑。他所经历的每个村庄,都有维吾尔人从监狱到看守所再到监狱。
2021年,美国国务院、加拿大议会与荷兰国会先后通过动议,明确指控中国对待维吾尔少数民族的手段是“种族灭绝”。同年,美国、欧盟、英国、加拿大以及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政府发表声明,就新疆维吾尔人权问题对中国进行制裁或谴责。
2022年,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发布新疆人权报告,指出中国当局针对维吾尔族和“其他主要以穆斯林为主的社区”存在“严重侵犯人权行为”,涉嫌“危害人类罪” 。
从中国媒体的愤怒驳斥中,张亚博得知了联合国人权高专指控中国当局的这一罪名。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再教育营”里的噩梦一年This browser does not support the video element.
长平观察:从“新疆超话”到“北京超话”
每周提交“涉嫌恐怖活动”线索 张亚博对德国之声介绍说,新疆 的基层民警有任务每周向上级部门提供线索,这些线索要足以导致更多维吾尔人被拘押或者判刑才算有效。
他和当地村民都很熟悉。他从来不认为那些温和的维吾尔人是暴力恐怖分子。“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这些‘恐怖分子’,我的恐惧来自上级的检查。”他说,完不成任务就会受到领导劈头盖脸的辱骂,扣罚奖金,失去晋升机会,而且不能休假。他和在同一地区工作的妻子,往往一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基层警察的“KPI”压力都很大,但并不是所有警察都如此业绩不佳。那些对刑满释放人员“深挖线索的”国保民警,大都开着豪车,用着最新款手机,住着县城里最豪华的房子。
他们奢华生活的背后,是一些刚刚走出监狱大门的刑满释放人员,立即进入这样的时空循环:再次经历审讯和酷刑,屈打成招,获刑入狱。
等到他们第二次刑满释放,是否还会再次进入这样的循环?张亚博说,他没有见到第三次获刑入狱的人,因为他离开新疆的时候,他们还在第二次服刑之中,或者已经死在狱中。
那些没有被立即重新送回监狱的刑满释放人员,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张亚博介绍说,经过国保大队审讯之后,他们被送回辖区,出席回乡“见面会”,然后排队接受短期拘留。
拘留后,他们在辖区接受管控,离开辖区必须请假。管控具体措施被总结为:日见面,周谈话,月评估,季考核,年总结。
这些管控措施,不但适用于刑满释放人员,也适用于辖区其他重点管控人员。
这些都是基层民警的日常工作。每个重点监控人员都有一份档案,列为涉密档案,存放于警务室的保密室内。档案内所记录的,是这些战战兢兢活着的村民的日常起居,以及部分民警或“线人”为了完成任务编造的“涉嫌恐怖活动”线索,比如“打了一次篮球”。
1955年——2025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70周年。这是一条怎样的轨迹?从“民族自治”的承诺,到边境危机;从文化复兴的希望,到民族关系的破裂;再到今天,一个在“大美新疆”的华丽外衣下,被高科技监控、大规模拘禁和系统性文化改造深刻重塑的社会。DW为你梳理70年来的关键历史节点,并邀请学者解析这段复杂历史在当下的回响。 图像来源: akg-images/picture alliance 1955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正式成立,被官方定义为“民族区域自治”政策的伟大实践。在当时的宣传中,这象徵着新疆各族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然而,美国罗斯-豪曼理工学院(Rose-Hulm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新疆问题专家葛罗斯(Timothy Grose)教授指出,如果回顾历史,可以看到中国官方同化政策“一定程度的连续性”。不过,这并非一个直线性的过程,它一直要面对各种变数,在随后几十年的历史中逐渐一一浮现。
图像来源: Imaginechina/Sipa USA/picture alliance 与自治区同年成立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一个集党、政、军、企为一体的特殊组织。它以“屯垦戍边”为使命,深刻地改变了新疆的经济结构、人口分布和社会面貌。加拿大西门菲莎大学(Simon Fraser University)的新疆问题专家拜勒(Darren Byler) 教授指出,兵团在历史上就扮演了国家先锋的角色。它不仅在巩固控制方面发挥作用,还与刑罚系统和监狱系统密切相关,在新疆近几年的大规模拘留系统中扮演了领导角色。
图像来源: Mark Schiefelbein/AP Photo/picture alliance 1960年代初中苏关系破裂后,苏联在新疆边境地区进行政治鼓动。1962年,在内外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超过六万名中国公民越境进入苏联,史称“伊塔事件”。这一事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在新疆面临的首次严重信任危机,北京对少数民族忠诚度的疑虑也因此加剧。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改革开放时期,包括维吾尔文化在内的少数民族文化曾经历了大约15年到20年的文化复兴期。图为1987年一位年轻的哈萨克牧民骑着马,背着一台音响,去和朋友们聚会。
图像来源: Neal Ulevich/AP Photo/picture alliance 从80年代的文化复兴与骚乱并行,到90年代暴力事件频发,新疆的民族矛盾在不断累积。2009年的乌鲁木齐骚乱是冲突的顶点。然而,Darren Byler 教授指出,直到2013年和2014年,维吾尔人实施的暴力事件“才真正符合国际上对恐怖主义的界定”,特别是发生在昆明的袭击事件。这些事件被中国官方定性为类似于"中国的9·11"事件,这真正成为了构建高科技监控系统的动力。
图像来源: Ng Han Guan/AP Photo/picture alliance 2014年“严打”后,新疆迅速被高科技监控网络覆盖。人脸识别、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被用于预测和管控社会。学者Darren Byler 教授指出:在高科技监控系统的辅助下,“非本地人、非维吾尔人、非哈萨克人可以自由旅行并感到完全安全”。而中国官方可以通过车牌识别、人脸识别和手机Wi-Fi探测器等方式,追踪居民的数据、行动和数字历史。
图像来源: Kyodo/picture alliance 自2017年起,一个庞大的“再教育”拘留营系统在新疆各地出现。官方称之为“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旨在“去极端化”。Darren Byler 教授分析,该系统最初借助“诊断工具”,通过扫描手机等方式决定谁应该被送进拘押营。随后,该系统转变为“训练人们应该如何参与劳作”的工具,目的是培养“一个顺从的群体”。
图像来源: Greg Baker/AFP 身份的重塑是系统性的。近年来,新疆教育系统全面转向普通话教学,同时官方通过“靓丽工程”等活动引导社会审美。中国研究学者 Timothy Grose 教授认为:“这场运动的核心,是通过重塑教育、审美和语言,来切断维吾尔文化的代际传承。其最终目的是创造出一代与自身文化和历史脱节的‘新公民’。” Grose 教授强调,所有这些政策都旨在“掏空”维吾尔身份中伊斯兰教和突厥语言等“最有意义的元素”。
图像来源: CCTV/AP Photo/picture alliance 近年来,“大美新疆”成为中国国内旅游的顶流,被官方视为其治理成功的最终证明。这种旅游热潮将一种被允许、被规范,几乎普遍是歌舞的“维吾尔文化”商品化和奇观化。Timothy Grose 教授指出,“旅游业的蓬勃发展有几个目的”,其中之一是让游客“亲眼看到”这种文化的蓬勃发展,从而对新疆“侵犯人权的指控产生疑虑”。
图像来源: Imaginechina/Sipa USA/picture alliance 为了配合旅游业发展,许多城市开始拆除街头部分安装在表面的监控设备。这究竟是真正“正常化”的开始,还是一种治理策略的转型?Darren Byler 教授认为,监控系统“主要是对局外人变得不那么可见了”,但如果你是维吾尔人,这些监控工具对你来说“仍然非常有效”。他补充说,“有很多监控在后台发生”,大多数人不会意识到。
图像来源: Dake Kang/AP Photo/picture alliance 从“民族自治”的承诺到“全面社会重塑工程”,新疆在70年里走过了一条曲折且充满争议的道路。今天,在旅游热的表象之下,一个高度管控的社会新形态已经成型。(资料图片显示1996年7月22日倒塌的白杨河大桥,阻断了通往乌鲁木齐的陆路交通)
图像来源: epa/AFP/picture alliance 为理解这段复杂的历史,两位新疆问题专家强调了两个核心事实。第一,与新疆的深刻关联: Timothy Grose 教授强调,任何游客都应该承认并认识到,他们所前往旅游打卡的新疆,原本是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合法生存的家园。他们与这片土地的“深刻的联系和归属关系”是游客需要理解和重视的。
图像来源: Michael Reynolds/dpa/picture alliance Darren Byler 教授指出,中国警方用于界定“极端分子”的“75种极端主义行为清单”是“非常非常广泛的”。其中包含了“斋月期间的禁食、保持清真标准”等基本宗教习俗。他总结道,这说明维吾尔人被针对的原因“并非真正与政治倾向和暴力有关”,而是基于他们的“种族和宗教”身份,这与“世界上任何其他反恐计划都截然不同”。
图像来源: Mark Schiefelbein/AP Photo/picture alliance
“困在20点”的爱情和生活 张亚博对他参加的刑满释放人员“见面会”难以释怀,称之为“人类最可怕的洗脑成果展示”。
固定流程:刑满释放人员必须用汉语自我介绍 ,报告未来接受监管的日程,反反复复感谢党和政府,表示用余生报答党的隆恩,并高唱一曲《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然后去排队接受短期拘留。
他谈到一位年近七旬的刑满释放老人,像机器人一样条件反射地鞠躬,见到村干部和村警,立即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她俨然遭受过某种不为人知的酷刑”。
在参加了四次这样的“见面会”之后,张亚博开始以各种理由躲避这样的场景。
但是他无法躲避自己的份内工作:对“情报员”的看管。
有一位村民,机动车修理工,受人诱惑观看了一次“暴恐视频”,被拘押几个月之后,愿意为国保大队充当“情报员”,以此换取免于被判刑入狱。
作为“情报员”,他必须每天到警务室报道,和看管他的民警张亚博见面。
这位机修工隐瞒了自己的处境,在和田市谈了一个女朋友。他必须在每天晚上八点之前回到村里,每次都编造各种理由在七点之前离开恋人,驱车一个小时返回。
走在德国城市的街头,这位“情报员”困在20点”的爱情和生活仍然在张亚博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对记者说:“他这样的生活从2020年持续至今,仍然不知道何处是尽头。”
他说,在每个村庄,都有几个类似这样的“情报员”。这是基层管控最坚固的基石。
2025年7月,陈小江取代马兴瑞成为新疆党委书记。2026年4月,新华社公布,马兴瑞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调查 。但是,新疆的“情报员”监控基石没有改变。
2022年4月10日,张亚博在新疆于田县家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图像来源: Zhang Yabo “他失去了祖国,却找回了灵魂” 2023年9月,张亚博以照顾病重的家人为由递交了辞职信,签署了“涉密人员离职离岗保密承诺书”。他的妻子,仍然留在新疆体制内工作。
2025年8月,他带着中学生儿子赴欧洲旅游。临行前,他提醒儿子“跟妈妈合个影”。他的父母、妻子和儿子都不知道,他心里有另外的计划。
天气酷热,父子俩跟着来自广州的旅游团,从法国到意大利再到德国。在游客众多的新天鹅堡,张亚博躲过了导游和团员的视线,拉着儿子朝着一条小路飞奔。
出行之前,所有团员的中国护照都被导游收走,集中保管。但是他知道,他再也不需要它了。
在发给德国之声记者的个人笔记中,张亚博写道:“他失去了祖国,却找回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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